百合坐在床沿,一边揉脚一边竹筒倒豆:“我和他们爸爸离婚了,孩子归他,房子也归他。我娘家在九龙塘,这边不过两个孩子是心肝儿,其实已经没有家。”说完了,又揉肩。
蘑菇帮百合捶着,低头说:“我在香港倒有个家,可是回不去,也是一样。”
终于,蘑菇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的故事对陈百合合盘托出。出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向一个认识了不过半天时间的陌生女人。
开始是因为天意吧。孔方去深圳谈一笔业务,蘑菇反正没事,也跟着去玩。就这样认识了石间。
是在陶茶馆,蘑菇还清楚地记得,喝的是大红袍。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春风拂面、重洗仙颜、凤凰三点头……一干人附庸风雅,赏一回茶艺又谈一回生意,茶过三巡,正事也谈完了,便又捏陶去。
格子架上摆着许多现成的陶罐,线条朴拙,色彩鲜艳。青花的,彩绘的,本色上釉的,缠枝,浮雕,刻绘……都极美,一种原始幼细的美。
绘的多半是美女,写意的,抽象的,五官都有些移位,但仍美得惊人;缠的大多是花果,葡萄、荷花、或者牡丹,丰满而妖艳,令人生怜。
蘑菇小惊小怪着,看一样夸一样,众人也都附和凑趣,唯有石间立在一组兵马俑群雕前沉默不语。
那套俑一共4样,三个兵,一匹马。兵是强兵,衣甲、执驽、眉目刚毅;马是战马,扬鬃引颈,傲视同侪。石间说:“看到这个,就想到家了。”又说,“泥土是用来种庄稼的,画美人儿总是不像。”
蘑菇挑衅:“谁说不像?那边四大美女不是挺好?”
石间笑笑转身走开,并不理会她的主动搭讪。
蘑菇发了倔脾气,偏要追上去争个是非:“你说,你说啊,凭什么泥就不能画美人?”
石间躲不过,敷衍地笑笑:“不是说女人是水做的吗?男人才是泥做的。”
蘑菇气结,反而笑了。这样机智而无赖的回答,亏他想得出来。
那一刻蘑菇便清楚地知道了,他和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热闹的她见惯奢华,嬉皮士,登徒子,二世祖,阿飞太保,朋克青年,巨贾富商,高官政客,甚至同性恋,艾滋病患者,流氓,黑鬼,明星,贵妇……她什么没有见识过,可是他,他这个文质彬彬却又没去净泥土味儿的土狍子,却是她从未经历过的异数,是天外天,人上人。
他是来自土地的,却接受过最文明的教育。他拥有一个成功男人的所有美德,英俊、儒雅、智慧、从容,却绝没有他们的浮夸与肤浅。
她没法不被吸引。对他,她有一种由衷的渴望。
于是后来便渐渐刻意,她抓住一切机会接近他,即使对老爸的生意再不感兴趣,只要听说石间在场她也一定要跟着出席。老爸拗不过她,只吩咐她不许淘气打岔便一切由她。她果然老老实实,在老爸与石间谈正事时从不捣乱,只悄悄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石间出神,如信徒膜拜神祗。
他的眉毛,眼睛,嘴唇,他说话的神气,抽烟的姿势,都是这样地吸引她,她一日比一日更加迷醉。
老爸比石间更早察觉了她的痴,急三火四地要赶她回香港。而且催着李家订婚,无论蘑菇怎样撒泼反对均不理不顾。
蘑菇绝食无效,只有雌服了。可是到了订婚宴那一天,她却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郑重宣布:她已经是石间的人。她宁可给石间做妾,也不要嫁入豪门为妻。
孔家的脸皮和李家的脸皮在那一刹被蘑菇一齐撕破了,几乎全香港所有的豪门显贵都集中在那次订婚宴上,他们亲眼目睹了孔某人的女儿、李某人的媳妇当众毫无羞耻地宣布自己是一个狐狸精,一个贱货。
李家全体人马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三分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任孔方说尽好话只当耳边风。
孔夫人嚎哭起来,孔方涨红着一张脸走过来,对准蘑菇使尽浑身力气狠狠掴了一个耳光,咬牙切齿、清清楚楚地宣布:“我孔某人对天发誓,只要我在一天,就再不会承认这个女儿。以后无论她生、老、病、死,都不与我孔家相关!”说完拉着夫人也在蘑菇面前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