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从不同客人主动搭讪,但她得到的小费仍是女孩子中最高的。老板娘丽姐说:“蘑菇如果你肯稍微活络一点,不用两年便可以攒钱买房子。”
买房子,蘑菇也想。不用太大,只要一室一厅就好,小小两间,让她和斯夫可以朝夕相守。
现在她每天留宿在美容院储物间,窄窄的只容一张床,斯夫只好送到幼儿园寄宿。
夏瞳本打算帮他在桃源街一带租房子,但她不让。夏瞳姓夏,她已经把儿子卖给夏家一次,骗回三年生活费,现在不愿再让夏家收买一回。再说她也再无长物,无可出售。
夏瞳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她,她对他不冷也不热,把他当一般客人对待,给他洗头,按摩,很少说话。
老板娘丽姐同夏瞳是老相识,每次见到,一团火似迎上去。不过夏瞳待她,正如蘑菇待夏瞳,不冷,也不热。
这世界每个人同每个人都有一笔债,不是你欠了人家,就是人家欠了你。理不清,也还不清。
在夏扶桑面前,夏瞳一句也不敢露。好在大连虽然不大,也不是很小。天壤有别的两个阶级,走到对面也不会注意。他只有赖天保佑,让蘑菇平平安安住一段时间,厌倦了就赶紧离开。
以蘑菇的性格,在任何一个地方住久了都会闷的吧?不过也难说,夏瞳发现自己根本就不了解蘑菇,不知道蘑菇到底是什么性格。
星期六,夏瞳替蘑菇去幼儿园接斯夫,先带他去老虎滩水族馆玩了一圈才带回美容院来,等蘑菇一起晚餐。一半为了监视,一半为了说不清的根由,他和蘑菇母子走得很近,越来越像老朋友。
斯夫跑过来向蘑菇展示他的小飞机,嘴里“嘟嘟”地模仿飞机起飞的声音,屋里的人都笑了,一个客人惊讶地说:“看不出孔小姐这么年轻,已经有这么大的孩子。”
蘑菇不语,那客人又问:“孩子爸爸是做什么的?”
斯夫仰起头答:“我爸爸去世了。他以前很能干,很帅,跟我一样。”
人们又笑了,那客人更加惊讶:“你这样年轻便守……莫不是……”他暧昧地笑。夏瞳忽然恼了,站起来大踏步走过去,蘑菇却忽然开口:“我已经守寡三年。孩子是遗腹子,他爸爸出了车祸。”
夏瞳站住。他有些感动。蘑菇的态度落落大方,她是真地当自己是石间的妻子,劫后余生的未亡人,当她明白平静地诉说事实时,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贤惠的。
夏瞳想,如果自己横死,不知有没有一个人这样地纪念他,仍然倚他为重。
没有。一个也没有。父亲会说:“不学好,到底没好下场。”母亲天天醉得半死,大概连葬礼也没空出席。为他流泪的只有夏扶桑,但那是不同的。一只猫死在路边扶桑也会伤感。
夏瞳觉得寂寞。
当他们三个人在一家韩国人开的炭烤店里坐定时,夏瞳仍然感到寂寞。因为蘑菇的心不在这里。蘑菇坐在他对面,可是没有看他。
蘑菇的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她只看着自己的内心。
他坐在她对面,但她当他是死的。
在蘑菇心中,以为石间是死了。不过她仍同石间生活在一起,同他的灵魂一道呼吸,存在。
于是蘑菇也是死的。
她找不到石间的墓,不过她在她心底替他筑了一座坟,然后陪着他一起住在那坟里,白头相守。
夏瞳不禁想到滨海路的那场车祸,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成功的。可是蘑菇没有死,斯夫居然也活了下来。而现在,他发现蘑菇已不再是蘑菇,而只是留在阳间的游魂。
夏瞳真地寂寞。
他对蘑菇出奇地有耐心,他愿意等,等她的目光流连于他身上。但她的眼睛是盲的。
所有美丽的蝴蝶都是盲的。这一只也不例外,她已经为一朵花醉死。活下来的,只是蝴蝶的壳,没有灵魂。
夏瞳指导小斯夫翻烤牛肉,斯夫学得很快,兴致勃勃。做孩子毕竟简单,很容易便快乐。
斯夫说:“今天老师教我们唱儿歌,他说我五音不全。”
夏瞳说:“那没什么了不起。男孩子不必能歌善舞,又不是要做舞男。”
“什么是舞男?”
“就是长得像女人的男人。”
“那么舞女呢?是不是长得像男人的女人?”
夏瞳失笑。斯夫已经学会举一反三了,可是这推理多么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