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每个孩子都是一朵花。那么,蘑菇便是一朵罂粟,蘑菇的孩子则是一朵早谢的花,而他自己呢,是无论如何不能算作花的,最多只是杂草罢了。当他出生时,他的父母曾经欢喜庆贺过吗?他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从懂事起就一直看到父母吵架,然后离婚。他先是跟父亲,父亲很快再婚,他开始寄人篱下。
夏瞳至今认为,寄人篱下的痛苦是一切痛苦之最。表姐后来曾跟他说起过,古典名著《红楼梦》里有个林黛玉,也是从小寄人篱下的。可是那不同,林黛玉的痛苦纯属自找,是自个儿的心病,一边吃着燕窝一边抱怨生活的人不值得同情。
可夏瞳不一样,他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从精神到肉体的,触及灵魂的。他清楚地记得,在后母家的一年,他是如何忍受各种莫须有的罪名与刁难。她招呼他吃饭总是用一只破了口的碗将饭菜倒在一起放在他面前,宛如喂狗。而且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并以很富有煽动性的说辞让父亲对他大动肝火,然后她站在一旁冷笑。
在父亲暴打他的时候,他从没哭过,不肯让她看到自己一滴眼泪。而因为这个,他捱了更多的打。他不能不恨,从不曾叫过她一声母亲,并且搞各种恶作剧与她做对,一次在她茶杯里吐唾沫被她逮个正着,她逼着他父亲把他的头往门上撞。他反抗,将父亲推倒在地,然后出逃。后来跟着母亲,有时回家有时不回,终于永远不回家。17岁他被扶桑从劳教所接出时,一时竟不习惯用钥匙开门。
是扶桑,扶桑重新给他一个家,让他知道世间还有亲情有温情有正义有正理,扶桑为他请家教补习,供他读技校学调酒,又出资帮他开酒吧。最重要的,是扶桑给了他身份,给了他人的尊严。
他永远不会忘记,从小学3年级起,每次班上有同学违反校规,老师必然第一个揪他出来详审。有同学丢失文具盒,也总是先翻查他的书包。仿佛世上所有坏事都与他有关。
从那时起,他便知道“有教无类”是一句空话。他也习惯了,弄假成真,便真地做尽坏事。他视这一切为报复,报复学校,报复所有的老师,好教他们看看真正的坏孩子是什么样。
但是扶桑整个重塑了他,是他的再造者。3年飞逝而过,扶桑对他的恩德数也数不清,他发誓要用自己的一生回报,为了扶桑,即使杀人坐监也在所不辞。
抽第六支烟时,蘑菇出来了。脚步有些虚浮,却倔犟地不要夏瞳扶她,一跨腿也坐到了栏杆上。夏瞳阻止:“你刚手术,回去休息吧。”
蘑菇不理,看着行人自语:“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你看这些人来人往,像不像流水?”
有人在对蘑菇频频打量,指指点点,夏瞳顺着路人的目光低头,不由大惊:蘑菇这天穿的是裙子,坐在栏杆上时打着石膏的小腿便露了出来,上面染着斑斑血迹。夏瞳恻然:“你在流血,我们回医院吧。”
蘑菇望着他,揶揄地笑:“你满意了吧?我的孩子死了,去天国与他爸爸相认去了。你说他们会遇到吗?”
夏瞳不语,由她发泄。只听蘑菇给他讲故事:“第一次见到石间是在陶吧。人家做花瓶,他做大海碗。后来他把碗送了我,上面刻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说,这里说的是你和我。”
她悲哀地望着夏瞳:“那天我去景山小区,看到那个海碗没了,也是给你们烧了吧?”
夏瞳只觉喉咙发紧,只好再一次说:“蘑菇,我们回医院吧。”
“蘑菇?”蘑菇宛如呓语,“你叫我蘑菇?不不,只有他才这样叫我。他叫的时候喜欢连着叫两次,蘑菇蘑菇。”她想起半年前她偷跑到大连来找他,站在写字楼停车场等他下班,他远远看到她一身红衣,几不置信,惊讶地轻呼:“蘑菇蘑菇,是你吗?”她清楚地记得,当时附近有一辆奔驰刚刚启动,车灯打在他侧面,出奇地英俊。那是一辆黑色的奔驰,她记得,一直一直,忘不了。
蘑菇凄凉地笑,轻轻摇撼夏瞳胳膊:“你听,他在叫我,蘑菇蘑菇……”她滑下栏杆,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