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撕心裂腑地痛。
蘑菇又一次流泪。这一刻,她多么想纵身跃下,就此天空地远,追随石间而去。然而她已有孩子,石间的孩子。石间是她的魂,如今魂已经去了,却在她腹中留下一块肉。
那不是婴儿,那是石间轮回,转世投胎。蘑菇将手覆在小腹上,整个人立成一尊圣母石像。
夏瞳在身后轻轻催促:“医生说只可以出来两三小时,你该回去了。”
蘑菇回头:“这里的家俱为什么都不见了?”
“烧了。”夏瞳简单地回答,但已经包含太多的内容。
除了她,没有人再愿意记住这房子里发生过的所有故事。
蘑菇怜惜地一遍遍抚着栏杆,栏杆冰冷,而记忆犹温。曾经多少次她与石间站在这里凭高眺远,她大声地叫大声地唱歌大声喊石间的绰号,石间纵容地笑,自后面轻轻拥住她的腰。哦那样温暖的怀抱!
蘑菇抱着自己的肩,却再也感受不到那曾经的温柔。空空的屋子,盛满死亡的回忆,此刻显得沉寂而诡秘。有一种冷徘徊其中,四月的阳光也不能驱散。
她闭一闭眼,终于说:“好吧,我们回去。”
她开始正式与夏瞳谈判:“我明天就可以做手术,但是我不要在这家医院做。大夫护士都不拿我当人。”她咬着牙发狠,“离开这里之后,我发誓病死痛死都不要再踏入医院半步!”
只要她肯做手术便好,余者概不计较。夏瞳立刻痛快地答应:“地方随你挑。”
“我知道一家私人诊所,只要给钱便手术,什么也不追问。”
“没问题。我明天上午9点整来接你。”
但是次日一看到那家诊所夏瞳就有些后悔了,小巷子七拐八拐,地方阴暗狭小,屋子里到处是带血的棉球,手术床肮脏污秽,福尔马林的味道,血腥气,似乎还夹着发霉纱布的味道。一个小个子男人委琐地笑着招呼他们,夏瞳只想掉头走开,但是蘑菇坚持:“陈老板最明白事理,受人钱财与人消灾,绝不多嘴多舌。”
陈老板,蘑菇叫他陈老板而不是陈医生。不错,这里不是在治病,是开门做生意。
夏瞳暗暗摇头,蘑菇也有怕人议论的时候,其实她做完手术就离开大连,谁给她白眼又有什么相关,何必拿自己身体冒险。但转念一想,她之死活又与自己何干?他的任务不过是监视着她做完手术,至于去什么地方做,对她健康会否有不良影响,他又何必过问?
记得昨天他向夏扶桑复命时说:“终于谈妥了。明天手术,休息几天后我送她上飞机。”
“她去哪里?”
“回香港,机票要不要从给她的钱里扣出来?”
扶桑摇头:“给钱已经是迫不得已,还要讨价还价,更加贱多三分。不论她说什么,照办就是了,别同她争。”
当时夏瞳表示赞同:“也是,只要她肯离开大连。不出三个月,什么都忘了。从此一了百了,全当没认识过她。这种女人,街上一抓一把,哪里会懂得三贞九烈。”
但是此刻,夏瞳觉得自己并不如想像中那般冷漠。他会因为她而困惑。蘑菇和她的孩子在手术台上接受生死裁决的时候,夏瞳一直坐在马路边栏杆上看人来车往。他有些恍惚,一个生命就这样被斩杀了,而他是监斩官。那生命的到来与离去都是这样地不由自主,生命到底有何意义呢?
曾几何时,每个生命都是珠圆玉润纯洁可爱的天使,但是人生际遇沉浮世事沧桑,有些人不知不觉就背离了初衷走上歧路,再回头发现呀时光已经悄然飞逝。而修改错误往往比制造错误花费更多的时间与精力,于是一生就这样无谓地荒废。那么,究竟为了什么要苦挣苦扎地来到这个世界呢?况且,并不是每个生命的到来都得到礼赞。
以蘑菇那样的出身,小时候一定是丰衣足食,父慈母爱的吧?但是今天当她徘徊于生死街头时,给过她生命的父母在什么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