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香港女子厮守着,对话里夹着粤语和英语,独独避开普通话。于是躲进小楼成一统,错把他乡当故乡,感觉上仿佛又回到香港,蘑菇吃喝玩乐的学问重新翻出来温习,大连的消费虽然高但好东西毕竟有限,百合的薪水足够两个人开销,于是天天结伴游山玩水,假调查市场为名行吃喝玩乐之实,倒也逍遥快活。
百合是个真正拿得起放得下,举重若轻的奇女子,谈笑间一家像模像样的分公司已经建立,随之又替蘑菇开了美容院,资金全部由法国“丽姿”总部提供,有陈百合做担保,一切不成问题。百合对蘑菇说:“一个女人,总要有独立的事业,而后才有独立的人格。不论你想做什么,都得先真正独立完整地拥有你自己。”
蘑菇十分震惊,百合仿佛已经看透她的心思。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百合,她决心要把美容院办好。糊里湖涂二十多年,她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做成功任何一件事,这一次,她下了狠心,不会再浪费任何一个机会,而要重新完整地塑造自己。她记着夏扶桑的话:一出折子戏里,她不过是一个配角,戏份完了,就必须退场。
可是,她为什么不可以做一次主角?为什么不能看着别人早退,而自己精彩地演毕全场?
蘑菇发誓要重新安排自己的戏份。
开业第二天,夏瞳登门拜访,蘑菇态度温和然而淡漠:“这里不招待男客。”
“你这是性别歧视。”夏瞳抗议,停一下要求,“至少告诉我你把小斯夫藏在哪里?你不能不让他见我,他会想我的。”
“他会忘记。”蘑菇更加冷淡,“你有亲外甥,过剩的爱心可以捐给她。”她想起那天在夏扶桑家看到的哪咤,哪咤看起来同斯夫相差无几。石间竟同时让两个女子怀孕,而她还以为他早逝,在心中为他祭起永远的墓碑,为了他痛不欲生。
石间死后,她一直不懂得笑。自古以来美女的笑便比较金贵,但是蘑菇并不要唐明皇千里飞骑送荔枝,更不必周幽王为她烽火戏诸侯,她只要孙悟空改写生死簿,要杜丽娘还魂牡丹亭,要石间活着!
而一旦发现石间真的活着,她的心却死了。只为,她生命中的至爱,她自以为的最纯真高尚永恒的爱情,竟是一场虚空!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那次车祸中死去,那么便可以不必面对这一切的背叛,欺骗,与辜负!
蘑菇看着夏瞳,夏瞳在她眼中看到冷与绝决。她说:“我不想见到你,也不愿让你再见斯夫。不要打扰我们。”
夏瞳黯然。蘑菇又一次变了。变得冷酷,变得坚硬,变得犀利。她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心如槁灰的蘑菇,死灰复燃了,然而,重新烧起的,却是复仇之火。
他亲眼看着她,看着她一次次改变,自幼稚而成熟,自热烈而颓废,又自沉默而激烈,终于由一只冬眠的茧变成扑火的蛾。蘑菇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写着仇恨与厌恶。夏瞳感到心悸。半晌,他转身,只留下一句话:“好,我答应不再打扰你,但是,也请求你,不要打扰我表姐。”
蘑菇一言不发,只是亲自打开美容院的玻璃门示意他出去。
夏瞳自觉如一只败阵的狼,在荒野中盲目地奔逃着,找不到出口。他知道灾难已经近了,可是不知道它到底什么时候降临,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形象降临。他为表姐担忧,更为自己心痛。白白在蘑菇母子身上用了那么多年心,可是他却在蘑菇心目中没有任何地位,他永远,只是表姐夏扶桑的附属。
忽然之间,夏瞳落泪。
自懂事以来,平生第一次,他落泪。为了一个他曾经害过又帮过的女子。
但是石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这时候,他正在“威廉士堡”邀请陈百合。当他告诉百合他的名字叫“石间”时,百合忽然愣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静,连杯中的咖啡都没有一丝涟漪。石间问:“你听说过我?”
“当然。”百合痛快地回答,“公司开业前我们调查过大连所有高薪行业,你不是收到敝店邀请卡吗?只不过我不知道石经理就是‘怪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