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则杨过与小龙女,扶桑同样认为那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神话。小龙女不谙世事,杨过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她对于他,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欲与习惯。而他对她,则混合了尊敬、感激、亲切、依赖,甚至还带着一点儿畏惧。后来他们下了山,紧接着便聚少离多,他的主要工作,一直是在到处找她,于是,他的感情中,又加入了怜惜、思念、担心、与一种责任。当小龙女当众表白爱情,却又遭到所有人反对的时候,他本性的叛逆被激发到了极致。他要以爱情向全世界宣战,至于他对她到底是不是爱情,他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当他拥有她的时候,他也拥有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但当他失去她,他却斩断情缘,一心一意地寻找她、怀念她,一十六年的刻骨相思夸大了爱情的坚贞,找到小龙女成为他生存的目标,他的至高理想。但是,找到之后呢?
金庸安排他们重新回到了古墓。他怕什么?他也知道那样绝对的爱情必须要一个与世隔绝的坟墓来埋葬来保证来珍藏吗?
世上没有活死人墓,世上也没有杨过小龙女式的爱情。
这是夏扶桑的最终论点。
夏瞳一口气看完。她说的,明明是他知道的故事,可是,偏偏他又觉得陌生。金庸的每一本书他都读过不下两遍,从小到大,最寂寞的日子里,陪伴他的正是一部翻烂了的《神雕侠侣》。他没有太多柔情,他只是很喜欢杨过那个人物,同他一样的小混混出身。爱屋及乌地,他也喜欢小龙女,为他们的爱情祝福。可是今天,他忽然看到另一个版本的古墓爱情。他觉得转不过弯来。
扶桑轻轻催促:“你觉得怎么样?”
夏瞳犹自愣愣地:“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你怎么会想得这么怪?”
“有什么办法?写点评当然要出人意料,有独家之见。”
“语不惊人死不休?”
“这句成语用得不错。”扶桑夸奖他,顺手收回稿件,“你能看得进去这已经成功了。肯定有人不赞成,那没关系,如果有辩论就更好,对杂志发行量有帮助。”
夏瞳倒是真好奇起来:“如果他们是现代人,没有生活在活死人墓,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大概不会离婚。那么举世睹目的婚姻,自己打自己嘴巴的事是做不出来的。但是杨过一定有外遇。”
“也是,他那么有女人缘,他不找别人,别人也会找他。”
“所以他更没有理由离婚。大概他同小龙女是可以白头偕老的。十六年都过去了,六十年也很容易。”
“那小龙女呢?他会忍受老公有外遇?”夏瞳手心出汗,这时他想起来的真正目的来,忽然一阵紧张。
扶桑笑起来:“小龙女练习《玉女心经》长大的,自然心如止水。”
“她不在乎?”
“她没办法在乎。她已经只有他,在乎又怎么样?不管他,反而留他更长久。”
夏瞳糊涂起来,他不知道表姐说的是小龙女抑或她自己。他忽然想,也许表姐是知道的,以表姐的智慧敏感,不可能对姐夫的行径毫无觉察,但她已经决定装聋作哑,修习心如止水的《玉女心经》。那么,他又何必吹皱一池春水?
夏扶桑忽然想起来:“说了半天闲话,瞳瞳你这个时候生意应该正忙,大老远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附近办点事,顺便过来看看哪咤。”夏瞳随口应着,趁便站起告辞。
观棋不语。他对自己说,人家学棋的时候自己还穿开裆裤呢,何必多嘴?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到那几个老头仍在下棋。他看看手表,刚刚6点,他只在上面呆了不到一小时吗?可是他分明觉得已经过了很久。
再回头时,他看到扶桑站在窗前同他招手。露台有风,她的头发微微扬起,修长的身影嵌在窗格里,像一幅会动的画。
镶木框的,都是老画。夏瞳觉得,表姐的家,也是一座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