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己都胡乱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园的,好像灵魂在他开口呼唤的一瞬间就被喊了去,如今走在街上的只是我的形骸。
如果他再晚来一步,或者我早走一分,我们就会擦肩而过,永不再见,而我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许我会一直寻找下去,寻找到死。但如果是那样,会否是我一生的福分?
这短短一生中,我一直在失去我爱的,但没有哪一次比此次更加彻底——还在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已经注定要失去他。那么,何必相逢、何必相识呢?
我知道我会爱上他,在我身陷莲花池塘看到他打伞经过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但我一直用我的理智在克制着。可是在命运面前,在他的呼唤声中,理智何用?
爱情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永远不被预知,当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迟了。
我几乎是踉跄而行,走到公交车站时,看着那些争相上车的游客,听见司机催促上车的声音,却无论如何不能抬起脚来。有个声音对我说,上车吧,回到瓦拉纳西,回到你原先的计划中,从此相忘于江湖,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另一个声音却说,就这样结束了吗?你一直在寻找他,如今终于找到,却什么也不说,就只是这样沉默地离开?那么,从前的寻找又有何意义?将来你难道不会后悔吗?说吧,无论他接受或拒绝,这是你惟一的机会。
终于,我转过身,又重新走回遗址公园,走过高大的菩提树和石堵波,走过褐色的残碑断碣,一直走到佛陀精舍遗址前,他果然在那里念经。
看到他,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身体像奶油一样挥发在空气中。
暮蔼沉沉,笼罩着整个鹿野苑,将残破的地基与绿茵一类镀上层温柔的橙黄色,看上去浑然一体。仿佛那些断壁生来就是那样残缺,仿佛这绿草已经生生灭灭了几千年,而他,亘古以来就坐在那里念经,我走遍千山万水就只为了到来这里。
我再也忍不住,扶着断壁慢慢坐倒,终于掩面哭泣起来。
他停下了诵经声,却并不问我为何,也不劝说,只是静静地守候。
时间如恒河之水拐了个弯儿,哗哗地往回流,流回到我们在莲塘边相遇的那一刻。那天也是这样,我在哭,而他在念经。
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是以流泪来面对他?
许久,我擦去眼泪,简截地说:“我喜欢你。”
如果是面对一个俗世弟子,无论我有多么深爱他,也不会这样直白莽撞。然而他是一个比丘,再多的试探迂回,欲诉还休,患得患失,或者佯狂畏羞,又于他有何意义呢?
爱上这样的人,除了坦白,或者说,告解,我能做什么?
于是,我告解了:“这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但是,此前我一直梦见你,听见你的声音。我曾看见你在菩提树下打坐。也许那时候我就应该明白,我爱上的会是一个和尚。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以为顺着梦中的指引,我将找到一生的幸福。但是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一种指引。难道是佛祖要我受教出家吗?中国有个很有名的戏叫《邯郸梦》,说吕洞宾点化成仙的事。那么,你也是佛祖派来点化我的吗?可我不想出家,佛说六根清净,我虽然对世间繁华并无恋慕,但我心中有一万个疑虑,我永远做不到心无旁鹜。在莲花塘边,你说过我是自杀,其实不是的——不完全是。我并不是想自杀,我只是不想活。”
我停了一停,发现已经不能用英语来措辞表白,于是改成中文,不大置信地问他:“不想活,和自杀,是两回事,你明白吧?”
他点点头,也改用中文念起一首佛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顿一顿,仍用英文说,“生与死,得与失,都是相对的概念。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你对生命无所眷恋,所以也无惧。你不惧死,也不恋生,你不会特地去自杀,但在面临死亡时,却没有求生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