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特指僧侣集中居住修行的园林精舍,当年的“鹿野伽蓝”是印度非常著名的佛教寺院,划分为八个地段,规模宏大不说,楼台水榭也都极其精致。
然而此时,当我走在绿草如茵的鹿野苑,当年台观连云、长廊四合的景象早已**然无存,“层轩重阁”如今只余断壁残垣,看去一片苍凉。“高百余尺”的达摩塔(Dhamekh)还是在的,造型朴拙,呈圆椎状拔地而起,像一个倒扣的石钟;然而“七十余尺”的石柱却无可觅迹,但听说有断碣保存于博物馆中,也就是著名的阿育王柱,现在已经成为印度的国徽。佛陀生活过的精舍,如今被破坏得只剩下一段残破的台基,但仍然被不时前来朝拜的信徒们涂满金水,显示余威犹在。
有和尚坐在树下拈动佛珠默念经文,还有几位喇嘛打扮的西藏僧人在围着圣坛转经,梵音声声,使整个鹿野苑平添了一种神圣的气息。
我抚摸着圣坛浮突不平的石壁踽踽独行,在这古老的佛教圣地,耳边却无由响起一首缠绵的中国昆曲:“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谁家院?似这般,都付与断壁颓垣。”
付与断壁颓垣的,又岂止是良辰美景赏心悦事呢?
有游客在草地上野餐,偶尔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此时在国内正是寒冬腊月,而这里却绿树成荫,翠草青青,小鸟蹦蹦跳跳地啄食客人洒下的面包屑,宛如世外桃源。尤其是在喧嚣的瓦拉纳西城里游**了几天,我的耳朵已经习惯于市声鼎沸,忽然到了这样一个鸟鸣宛转、空气清新的地方,就好像从彩色电视转台看黑白默片,或是交响乐换成笛子独奏。
渐渐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在景点看到的印度人,大多都是冠履鲜亮,态度文雅,连神情中都透出一种高人一等的雍容华贵;然而一离开景点,那些迎面拥来的小贩或乞儿,立刻便展现出印度人的另一个面貌,肮脏的长衬衫,皱巴巴的宽腿裤子,脸上永远是一个贱兮兮的笑容,简直为“阶级”和“种姓”这两个概念现身说法。
从未有一个时间地点,可以让人像在印度这样清楚地意识到“出身”这回事。虽然我不能准确地分辨究竟哪一位是婆罗门,哪一位是刹帝利,哪一位是吠舍或者首陀罗。但是无疑的,那些态度安祥举止雅淡的人肯定出自名门,而那些小贩们的种姓则一定不够高贵,因为在印度,即使是一位家道中落的贫穷的婆罗门,也不会允许自己做出有失体面的事情来。虽然在今天的印度已经不再由种姓决定职业、收入,而且不同种姓间的通婚也变得平常,但是血统这种东西是遗传的,上千年的历史积淀流淌在印度人的血液里,反映在他们的态度中,哪怕卸去衣履,单凭眼神,你也可以轻松地分辨出他们的身份。
今天的中国已经没有了“贵族”的概念,度假村里挤满了大腹便便的暴发户,再多的钞票也掩不去他们本质上的粗鄙与贫穷,往往越是有钱的就越是道德低下,因为那些钱往往不是来自正路。但在印度则不同,这里虽然穷,却有着真正的贵族,由血统、种姓、千百年的教育与财富浇灌出来的贵族。他们品行高尚,举止优雅,最难得的,是那种在中国大都市的成年人中久违了的冲淡澄澈的神情,那种从容不迫的态度。
在印度,真正的高贵不是体现在衣裳举止上,甚至不是品德善行,而是神情态度——高贵的神态,才是最不容模仿不可伪装的。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年轻人的歌舞,又往前走去,穿过草地,便看到一片用铁丝网围起的鹿苑,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头鹿在散步,倒有七八个孩子在卖鹿粮,一见游客便立即围过来推销。十卢比一小袋,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是为了摆脱他们的纠缠,于是花五卢比买了一小捧,权当体会一下饲鹿之乐。想必那些鹿也不缺吃的,开始还肯高高昂起头来配合一下,后来就懒洋洋的,喂到嘴边就吃一口,不喂到嘴边,连头都懒得抬。
此前看过资料,知道鹿野苑的英文名Sarnath 源自Saranganath,意思就是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