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行,不是为了自身。就像佛的正觉,亦不是为了成佛本身,而是为了普渡众生,为了穷宇宙之法。在佛教之初,众僧苦修简行,以弘法为愿,自觉觉他。但是两千多年来,一方面佛教在印度日渐式微,另一面在传播过程中,形式上趋向繁华,对于身外之物越来越重视。这使我自觉离佛的精神越来越远,几乎失去方向。”
我努力地咀嚼着他话中的意思,不太自信地说:“你的意思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和物质的丰富,还有上座派与大众派、大乘和小乘学说的分歧,佛门生活离教义本宗越来越远,所以你希望重新体悟,对吗?可是时光是不能倒转的,世界从无到有,你不能要求它重新从有到无。纵使你自己可以做到全部放下,但也不能让全天下的和尚抛弃僧舍、财物,一无所有地回到大自然,餐风露宿,乞食为生……”
“为什么不可以?”大辛眼中精光一闪,比星光更明亮。
我一愣,问他:“可是你想这样做吗?你希望这样?这是你的目的、你的功课、你的修行和信仰吗?”
“不,不是。”他眼中的精光熄灭,重新垂额敛眉,恢复了那一平如水的淡静,轻轻说,“我没有参透,所以要继续云游,学习,思考。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想得明白,那时候,或许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
我忽然悲哀起来。为什么要思考呢?思考,是否就意味着怀疑?为什么他不能像别的和尚那样,就只是接受?既然入了佛门,就相信好了,经书、木鱼、佛像、香灯,有这些不就够了吗?
固然,这些只是形式。可是,世界本来就是物质的,皈依这些物质的形式总比思考虚无的道理要容易些。为什么不就只是接受、信任、服从、并遵循呢?那样,生活会不会变得容易些?
沉默良久,我以为他在打坐,或是已经眠着了,他却忽然轻轻说:“在佛陀时代,比丘们以出世解脱为宗旨。修行以持戒、诵经、坐禅为主,以法自娱。”
我微愕,他竟是在回答我的问题呢,那些我没有说出口的疑问。
持戒、诵经、坐禅,以法自娱,那便是他渴望的生活,他追求的解脱之道。但是,他还有些事情未能了结,有些困惑未能彻悟,于是他苦苦思索,不懈追求,希望在云游与苦修中得到解答。
我想起沿途见到的那些苦行僧,有些明白他们的自律与痴迷了。他们和大辛一样,如此风尘跋涉,餐风露宿,就是为了远离尘世俗规,重走佛陀之路,回到最本真的状态,去体会最根本的佛法吧?
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夜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莲花盛开的声音。我想起许多和尚入起定来,可以不吃不喝一坐数年,再出关时已经物是人非。大辛会不会也这样子坐成一尊化石?
明早醒来,当我们一同返回时,会不会就像误入桃花源的渔郎,发现外界早已年华流转,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