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仍然不愠不怒,只是温和地说:“在佛教史上,的确发生过不止一次门派之争。在佛陀涅磐一百多年后,有比丘耶舍游化到吠舍离城,看到跋耆族比丘们劝令在家信徒布施金银以做建寺之用,耶舍认为这不合戒律,于是提出反对意见,却遭到跋耆比丘的斥责。耶舍不服,邀请了上座比丘七百名往吠舍离集会,两方辩论八个月之久,结果判决跋耆比丘的行为不合法规。这就是佛教史上著名的‘七百集会’。”
我有些欣然,但接着又觉得哪里不对:“既然上座比丘已经裁定劝募是不合规矩的,为什么现在各国的佛教建筑还是涂金砌粉的呢?尤其是我前年去泰国,在曼谷看到的所有佛寺,都极其辉煌炫耀,所有的佛像都是金镶玉镂极尽奢华的,如果不是劝捐赠,寺庙哪里来的那么多财富呢?”
大辛轻喟:“那时因为七百上座虽然有了定论,但是跋耆族比丘们并不肯承认这个结果,于是又邀集了一万名比丘重新集结,由于他们人数众多,故而史称‘大众派’。这样,就造成了教团的分裂,有了‘上座派’与‘大众派’的对立。这一次,是‘大众派’赢了辩论,但是‘上座派’也从来不曾放弃自己的坚持。两派之争,至今没有停歇,仍然是佛教集会的一个主要辩题。”
“那么你是赞成上座派还是大众派呢?”我问,但接着已经猜到答案,“你不肯轻易接受捐奉。你的心一定是向着上座派的,可是又不能确认哪一种理论才更接近佛的初宗,所以才要重走苦修路,寻找答案,是吗?”
他不语。我知道自己猜对了。我并且猜想他们辩论的内容,大概上座派会认为一切皆空,出家人怎可贪恋财物,认为诱导捐赠是错;但是大众派会觉得,佛陀在世时也曾接受捐赠,比如祗园精舍和竹林精舍就是来自皇族巨贾的捐献,虽然佛陀彼时一定没有开口要求过,而是凭借自身魅力使信徒们自愿奉献,但是收受捐赠的结果是一样的。那么,大众派比丘援引佛陀为例向信徒劝善化缘,又有何错呢?
我不知道我所猜测的理由会不会就是“七百集会”与“万人大会”辩论的内容,但是如果我这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也不能得出折中答案,就可想而知身在佛门坚持真理的比丘们的执著与困惑了。
经过刚才的一番死里逃生,我和大辛都没有力气再继续前行了。他是早习惯了野外露宿,而我觉得,反正印度天气晴暖,只要有他陪伴,就算睡在旷野也没什么了不起,只当是一次露营好了。
他将自己的水与干粮分给我,又捡了许多枯萎的芦苇铺在地上,弄成一张简易的床铺。虽然刚刚下过一场急雨,但夕阳炙烤,很快就把水分蒸发干了,大地干净得就好像刚才的雨没发生过一样。他从背囊里取出一张薄毯子交给我,说:“睡吧。”
我问:“你呢?”他摇摇头,面对河水盘腿坐下,一旦坐定,便立刻成了一尊塑像,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几千年。
月亮升起来,星光满天,晚风微凉,但不至于寒冷,喧嚣的印度此刻静谥如天堂,偌大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枕草藉块,说着些漫无边际的佛法禅义。
我说:“我还以为佛就是释迦牟尼,过去未来,惟一的佛。”
“不是这样的。”大辛温和地解释,“佛是‘佛陀’的简称,也就是‘Buddha’,意思是‘觉者’或‘智者’,是在印度早就有了的字。连‘出家’的风气,也是早就有了的。释迦牟尼的意思就是‘释迦族的智者’,在他觉悟之后,修行圆满,就成了佛。之前也有人悟到缘起之理而得到解脱,但他不能把自己悟到的真理说出来,因此称之为‘独觉’。我佛认为,过去有人成佛,未来也一样。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
“那么,你也会成佛吗?你的修行,是为了成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