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和尚坐在霞光中,端然如花开。我到这时候才看清楚他的长相,肤色在微黑与麦黄之间,在晚霞的映衬下,透出湛然的赤金色,那是风沙星辰在他脸上留下的印迹。睫毛极长而微曲,眼神温和,鼻直而挺,五官俊美如雕琢,整个人身上发出一种无以名状的高贵气息,如同蓝莲花在月夜暗吐芳华,自开自谢。作为一个和尚,这样的清俊,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无端地有些脸红,不好意思地说:“我叫谈娜兰。能知道你的法号吗?”
他回答了一个很长的名字。我只听清他的姓是辛哈,纠缠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所谓“法号”,只是中国的说法,作为佛教起源的印度反而没有这些讲究。比丘们出了家,仍然用的是在家的名字,虽然“四大皆空”,却未必“六根清净”。佛祖释迦牟尼在得道后,也专门回过迦毗罗卫国去教化自己的姨母妻子,并让她们带着五百宫女随自己一同出了家,成为最早的比丘尼。连他的儿子罗侯罗也出家做了小沙弥。
“那么,你回过家吗?你的家人在哪里?”
“在新德里。”他似乎微微楞了一下,盯着我的手指问,“这枚戒指很特别。”
“是朋友送的。”我有些意外,出家人也会在意身外物吗?但是脑中灵光一闪,我忽然明白过来,“你是大辛?是小辛的哥哥!”
“大辛?”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对不起,是我按照中国习惯给我的印度朋友取的名字。他姓辛哈,在新德里开一家香料店,你,会不会认识他?”
“是我在俗家的弟弟。”
果然不出所料。难怪我觉得他的长睫毛大眼睛似曾相识,原来是因为他长着一双和小辛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比小辛更加成熟英俊。
事情奇巧到这个地步,按说我应该感到惊异,但是不知为什么,好像这一刻早就在意料之中。早在我翻开大辛笔记的那一瞬间起,早在小辛送给我银莲花戒指并这出自他哥哥的设计时,我就已经知道,我会见到他。一切都是注定的。注定小辛会半途离去,注定我会搭错车,注定会在莲花塘边遇见这场太阳雨,遇见他。
我简单地说了自己来印度的经过,说起我与小辛的相识。他什么也没有问,但我猜他是想知道的,于是很详细地讲起小辛及辛妈的近况。他始终不发一言,但听得很认真。
然后我问:“你呢?你怎么会恰好经过这里?”
“我正要去鹿野苑参拜。”
“步行吗?”
“游方弘法,本来就是僧人本份。”说起佛法教义,他变得健谈,“在我佛建教之初,本来是不主张设立寺庙的。佛陀每天带着众弟子云游四方,传道解惑,日间托钵乞讨为食,晚上就在树下打坐、静修,居无定所,身无长物。然而后来有些受到感化的国王富贾主动要求布施,想捐赠房舍供他们居住、修习、传教。弟子们心为所动,却不敢自作主张,于是向佛陀请求。佛陀想了想说:好吧,但不可私有。这样,就有了僧舍。不仅可以让本寺的比丘居住,也接纳天下所有游方经过的比丘。日子久了,随着佛法昌盛,捐赠的人越来越多,僧舍也越来越多,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丰富宏伟。这就需要有人管理,分配住所,安排斋饭等等,于是便有了住持,负责管理本寺事物,接待挂单僧侣。但是俗务渐多,仅有住持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又有了上座……”
“于是便有了阶级。”我接下去,“众僧要选住持,住持要选上座,上座要选中座,中座要选门下沙弥,于是就有了竞争,有了权力,有了帮派,有了私欲,有了勾心斗角,有了尔虞我诈,有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由噤声。我想,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这样去刺痛一个虔诚沙门的心,而且还是一个刚刚救了我命的沙门。然而,我说的是人性,僧的生活,终究遵循的也还是人群的规律吧?而大辛,也正是因为这人性与佛理的纠结不能自明,才要游方苦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