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他们并没有让我等多久,但是我看到车的时候,还是加倍悔恨起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宽敞舒适的高档轿车,而只是一辆四面漏风的旧吉普;而且车上坐着的一家人,包括了一对年迈的老夫妇,一对中年胖夫妻和四个同样胖的小孩,加上司机,早已把所有的座位都塞得满满的,无论如何再挤不下一个我了。
我只得打了退堂鼓,同司机说:“对不起,这实在太挤了,我还是去坐火车好了。”
“怎么会挤呢?很宽敞的。”司机说着抱起一个孩子塞在他母亲的怀里,空出窄窄一仄空间,但是那女人身体仿佛是有弹性的,只是挪挪屁股,一下子就又将那空间占满了。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咖哩味扑面而来,我不禁倒退一步,更坚决地说:“真的不行。谢谢你们,我还是自己走吧。”
然而那家人很是热情,不住地招呼说:“一起走吧,路上聊聊天,时间很快的。”说着齐刷刷地抬起脚来。我正不明所以,司机已经自说自话地提起我的行李箱向车上一塞。那家人又齐刷刷地落下脚来,顺势踩住我的箱子。
我有点心疼,但看这阵势想拿回箱子来大概是不可能。只得弓起身子上车。那女人往里挪了挪,到底给我让出一窄溜地方来。司机用力一关门,我便像是陷入一大团棉絮般,嵌进了女人的身体中。
我说过,对于人与人之间过近的接触总是令我不安,更何况是这样的亲密无间,简直如同一块奶酪化在牛奶中。幸好我是坐在车窗边,车子一开也就清凉了。
孩子很吵,两位老人一直在喃喃说话,不知是抱怨还是自语。只有那对中年夫妇会一点英语,但也很不容易理解。女人的话很多,但是见我不大接腔便很快放弃了交流,转向她的丈夫喋喋不休去了。她的每句话都伴随着大动作,由于抱着孩子施展不开,便使劲晃动身体来加强语气。
我起初还有些憋闷,但因为空间实在有限,无论她怎么晃动,也只是一团肉体在**漾,竟然使我昏昏欲睡起来。这样的嘈杂颠簸中,我居然也能睡着,而且做梦了,可见人的适应力有多么强。
在梦里,父亲还活着,与我一起坐在老家的屋檐下看雨。或者,只是他自己在看,而我在看童话书。就是父亲去世前夕我看的那本书。
眼前是花木扶疏的小院,身后是陡直阴仄的楼梯,缠绵不断的雨水让人听着十分安心。那是我生命中最好的时光,虽然没有童话里的南瓜车与水晶鞋,但也一样感到富足。
可是当我从童话书中抬起头时,却发现父亲不见了。我焦急地寻找,在细雨飘飞的街头无限凄惶,低低地叫:“爸爸,爸爸。”
街道窄长纵横,我在其间拐来拐去,越走越绝望。远处微现一隙霞光,似晨曦又似黄昏。我走过去,看到一座熟悉的大楼。我认出来那是继父的家。
这时候我意识到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嫁给了别的男人,此刻,她就住在那栋楼的某间屋子里,可是我看不到她。
楼下是无声的嘈杂,我站在那里,仰望十三楼第七个窗口,希望母亲可以在窗前经过。
自从离家出走,我就下定了决心不要再回去。可是血缘是斩不断的,我思念母亲,无论她对我怎样地不在意,但我只有她,离她越远就越思念。
我有时候会给她打电话,约她出来吃顿饭,见个面。但大多时候她总是说忙,或者说身体不舒服,不想走动,但是偶尔,她会出来同我喝杯茶,甚至有时还会在分手的时候塞给我几张钞票。但这些是远远不够的,我对她的爱是那样强大,时时刻刻地想念着她。于是,当我约见她而被拒绝的时候,就会来到她家的楼下,但从来都没有上楼,没有敲过门。
我只是站在街道对面久久地看着她的窗子,不愿意离开,也并不想进去。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属于我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只是那样久久地呆呆地看着,听任夜色像是有形有质般游移而来,慢慢将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