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热心地教我缠裹纱丽,尽管我抱歉地表示并不想买,他还是笑咪咪地左一道右一道,三两下手势,已经裹绢人儿一般将我打扮成一个印度女人。
这其间有几个欧洲女人嘻嘻哈哈叽哩咕噜地走了进来,也都将各色纱丽纷纷往自己身上招呼。我这才明白,原来店主那样的盛情挽留,是为了让我做活体模特儿。想到自己居然有做模特的资质,倒也很开心,丝毫不介意被人利用了一回。
这一天我什么都没有买,却尽兴地逛了一整日商铺,香料铺、披肩铺、鞋包店、丝绸店、金银店、箍桶铺……我对所有的商品都充满好奇,看到店门开着就**,还顺脚走进了一所大学,逛公园般游**了一圈。
校园的建筑也像是一座古堡,里面还建有印度庙,教学楼前供奉着知识女神,就是那个令创造神失去臣民敬拜的绝色美女瓦拉硕帝。我和大学生们在草地上跳舞,又向他们讨教印度舞蹈的诀窍。
印度的舞蹈有很多种,但我只大概了解到其中三种,一是喀什尔邦舞,专门表现神话传说的,用于大型表演;一种是东北部的曼尼舍利舞,是男女共舞,讲述天神夫妻的故事,比如湿婆与巴拉瓦地就经常是舞蹈的男女主人公;还有一种阿萨姆邦舞,则是比较正常的舞蹈了,任何人都可以跳,表示欢娱而已。
接下来一连两天也仍是这样,我整日地在城中徜徉着,对河边的这一带巷道渐渐熟悉起来,很清楚走出旅馆后,下一个巷口会有哪些商铺,那些铺里又在卖些什么,甚至熟悉了许多小贩的兜售口吻和宰客技巧,远远地只要听到声音就已经可以记起那人的动作神情。浑身黝黑**的小孩子蹲在街边大解,刚拉起裤子来,就有一条流浪狗走来舔食。旁边食档的小贩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一边煎炸咖哩饺。蚊虫、热气、潮湿、水里混沌不清的漂浮物,鲜艳的沙丽,浓郁的咖哩,这里的一切都是热烈而激昂的,没有半点僧侣的内敛气质。
空气里飘散着焚香和咖哩的气味,最神圣的信仰与最基本的欲望纠缠不休,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神祉,所有的商店、旅馆、甚至交通工具上,都供着神龛或贴着神像,印度的神是拥挤的,热闹的,世俗的。他们享受人间烟火,那经过咖哩过滤的香火。
我走过一个个石阶,看到女人打着赤脚站在水里,用力拎着床单或是衣物,在石条上用力摔打,洗好了就晾在台阶上,花花绿绿地好不鲜艳热闹。同一道河流,有人在洗衣,有人在烧尸,有人在沐浴,还有人弯腰掬起河中的水,虔诚地喝下去。
恒河水圣而不洁,极其缓慢雍滞地向前流淌着,沿途收下善男信女们的体味,汗垢,还有尸骨——坐在河边的出生石阶上,有时会不能自已地想到“洗尸水”这个词,却丝毫没有悚然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尸骨只在想象中,毕竟是不能看见的,而河面上不时漂下的花瓣却是真真实实,无比浪漫。
有时候我会找到一段无人的台阶在河边独自坐上一两个小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花瓣顺流而下。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这样子让自己身处偏僻无人之地,大概是会让我自己紧张的吧。但是在恒河边,这印度的神圣之地,我会盲目地觉得安全,相信再奸恶的暴徒也不会选择这种地方行凶。
一朵不知名的小黄花漂到我的脚下,我弯腰将它拾起来,拈在手上,但是忽然想起这可能是某位死者的殉葬,又赶紧丢入了水中。于是顺流而上,一直走,总会走到某个火葬台去。
正有亲友抬着尸体送来,从包裹的纱丽看来,可知是一具女尸。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尸体被纱丽横横竖竖严严实实地缠裹着,上面撒满黄色和白色的鲜花。工人层层堆起木柴,我不懂得分辨材料,但看起来应该挺高档的,因为锯解得很整齐,像个工艺品,被有规则地堆积起来,然后用神庙引来的火种点燃。担尸的架子放在柴堆最上层,在刚开始焚烧的时候,下面已经是熊熊烈火,上面却还是完整的尸体,裹在经恒河水浸湿的艳丽尸布里,连鲜花都依稀可辨,庄严而清洁,让人在观看的时候心中竟然没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