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虽然在当今印度,种姓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四种姓间没有了高低贵贱的区分,并且通婚自由,鱼龙混杂。但是举行恒河祭礼的人仍然一定要是婆罗门而不能是其他的种姓。祭司的儿子只能做祭司,《吠陀经》的学习也仍然是童子功,是婆罗门僧世世代代口口相传的技艺,非但一个字都不可以错,而且连音调都必须完全一样。因此今天的经语念诵,是与两千年前完全一般无二的。
可见不管社会发明发展到哪一步,政府承不承认都好,世袭与种姓在印度是仍然存在的,至少服侍神的人仍然需要血统纯粹的婆罗门,他们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并学习有关宗教的一切礼仪、经文和念诵。他们的一切用度,也仍然来自信徒的捐赠,这就和他们口中念诵的经文一样,沿袭了整整两千年而一成不变,混在恒河水中,渗透了印度教徒的血液。
我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然而这一刻,坐在船里看岸上,眼见灯光飞舞,耳听梵歌满天,却仿佛真的感受到某种神诏。那诵经声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完全再现了一个公元前的印度教盛世。印度教的神灵游于恒河之上,俯视我等芸芸众生。
生死轮回,因果报应,也许宣扬这些是无用的,然而,如果没有前世来生,今天的一切,又有何意义呢?生命应该是一个圆而不只是一小截线头,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破空而来,无所凭依,不该是这样的。
河灯仪式的最后,是所有祭司一齐吹响法锣,将无数莲花灯放入恒河,渐行渐远,仿佛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恒河,又漂漂****,一直流向天边。
我闭上眼睛静听着婆罗门僧们吹响法锣,却难收心猿意马,脑中浮起的,竟是大辛坐在莲花池塘边念经的样子,还有我从汽车后窗里看到的他踽踽独行的身影。我此刻的疑问,也曾经在他的思考中驻留吗?
记得小辛说过,亲友们曾经为了大辛不是出身于婆罗门家庭而深表遗憾,说如果不然的话,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祭司甚至庙长。
释迦牟尼也不是婆罗门,后来他出了家,提出“四姓平等”;大辛与释迦同属刹帝利种姓,亦追随佛陀成为释子,他的心中,也曾有过对种姓制度的不满吗?
佛教的初宗是为了反婆罗门教,但它也继承了婆罗门教的许多中心思想,比如“三世因果”,比如“六道轮回”,比如“四大和合”。只是,佛教虽然不否认印度教众神祗的存在,但却并不崇拜,只视为众生一般看待,认为即使神佛也不免经过轮回生死之苦。无论是创造世界的大神梵天,还是法力无边的破坏神湿婆,都不过是六道轮回中的天人道,将来也要堕入地狱,世事无常,并无永恒的神,亦无永恒之主。
但是佛陀却没有想到,当他涅磐之后,他的信徒们也一样为它造像拈香,视为永恒无上之神。如此,在佛教与印度教的战争中,究竟孰胜一筹?
放灯仪式将恒河岸边夜晚的繁华持续到很晚,上了岸,还觉得时间很充裕似的。小巷里甚至还有人在摆摊卖菜。我与旅行团的同胞一一告别,而后为了答谢杜比的陪伴,邀请他在河边饭店共进晚餐。他兴致很高,饭量很好,还自作主张地要了一瓶杜松子酒。结账时,他并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甚至在看到我付小费时还叮嘱了一声:“不用那么多,给零钞就好了。”
这还不算离谱,在旅馆楼下,当我向他告别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走的意思,反而问我:“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已经很晚了。”我暗示他自己很疲倦,需要早些休息。
他却笑嘻嘻地说:“我可以帮助你放松啊。”
起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到他满眼的欲望时,终于确定自己没有误会,不禁微微恼怒,却还是礼貌地说:“今天太累了,改日再见。”
他仍不放弃,再次争取说:“我的技术很好的。无论按摩还是床技都是一流。”
我终于怒了,冷冷地说:“我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需要早些休息。”说毕也不等他回话,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