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恒河上已经遍布游船,卖花灯和放生鱼的小贩游弋其间,还有卖鸟食的。我们入乡随俗地买了花灯,点燃后放进恒河。我学着印度人那样跪下来向恒河祈祷,却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祈祷什么。既然梦境指示我来到恒河,那么,就希望一切自然会有答案吧?
岸边的建筑宏伟壮美,不论是不是神塔,一概都建作宗庙的模样。据说其中有些是旅馆或者有钱人的住宅,但一眼望过去,感觉只是连绵不断的神庙群。有的庙宇已经倾颓,半埋在河水里,却也一例沐浴着金色阳光安然斜立,看上去就这样再斜几百年大概也是无碍的。难得的是印度人既不去修葺它,也不去推倒它,就由着它这样斜斜地浸泡着,成为恒河岸边独特一景。
恒河水沉静地流动,在阳光下金波粼粼。河水将两岸辟成两个世界,一边是连绵的出生石阶,林立的高塔,以及塔式的建筑,朝拜的教徒与僧侣,熙攘的游客,希望得到神明荫庇的乞丐,兜揽生意的小贩更是穿行于岸上与舟中,如履平地;另一边,却是荒凉无垠的苍白沙滩,沉默地**地承受着千古的寂寞——那一片不毛之地,据说是因为印度人相信左侧是不洁的。
小船顺流缓行。偶尔见到有女人洗浴,便有团友大惊小怪地喊叫“快拍快拍”。我们通常在宝莱坞电影中看到身穿单薄而鲜艳的纱丽浴日而拜的少女是凄艳而庄严的,然而现实中的印度女人却非胖则瘦,少见有身材匀称的。因此,她们淋湿的身体并不诱人,然而站在凝缓不透明的河水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和谐。
远处有白色烟雾冲天而起,于是我们知道,传说中的火葬浴场到了。
随着小船的接近,渐渐可以清楚看见岸边水湄堆满了高高的柴垛,旁边担架上是白布包裹的尸体,上面蒙着黄色覆盖物,周围散落些黄色香花。有工人在旁边忙碌地操作着,奇怪的是却看不到亲友。
杜比说,亲友们把尸体送到后,就要到一边茶座去歇凉了。接下来是焚烧工人的事,等他们烧完了,放凉了,才会叫亲友来捡骨。别小看了烧尸的工作,不仅人员的挑选十分严格,操作流程和规则都是很讲究的,比如这些柴垛的搭建,哪一层是粗枝哪一层是细枝都要严格归类,需要专人垒起,这样才可以保证烧得彻底、干净;通过木材的选用可以看出死者的身份,有钱人家会特别挑剔,选用贵重的檀木、樟木,就像中国人选棺材板一样,贫富有别;还有点燃薪垛的圣火要特地从神庙移来,而焚烧一具尸体需要整整三个小时。
看着那袅袅飞升的白烟,不禁想起一首中国老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宗教不同,种族不同,文化不同,但是又怎样呢?人类拥有不同的肤色,血却是一样的红色,生老病死的悲伤与无奈毫无二致。那白烟,那梵铃,那经声,那花环……历经过太多生离死别的我,面对这生死轮回之所,禁不住潸然欲泣。
天色渐渐黑下来,宝石般星星将天空点缀得无比繁华,我们掉转船头驶回岸边,却不急着登岸,而是继续留在船上看放河灯。
这是恒河边婆罗门僧每日必行的一个重要节目。此时岸边高台筑起,一盏盏灯依次点燃了。我梦中的梵歌响起来,仿佛从远古传入今天。每个高台上都立着一位祭司,手持灯烛一边唱经一边慢慢摆动双臂,唱给神明,也唱给亡灵。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有节有致,如歌,如舞,如参拜,每做完一套动作,便换过另一种灯台再来舞过,前后变换了十几种花样。
杜比告诉我,他们都是世袭的婆罗门,惟一的工作就是修行,其俸享来自信徒的捐献。
“我也是婆罗门。”杜比自豪地说。
我惊讶,这还是我在印度遇到的第一个婆罗门种姓呢,于是问他:“那你也是有俸享的吗?”
“那倒没有。”杜比有些悻悻然,似乎生怕我因此而看轻他,赶紧认真地解释,“僧侣才会有俸享。看到那个主持仪式的人了吗?那就是庙长,也是世袭的。庙长的儿子只能是庙长,他们从小就要学习读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