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觉,只是修行觉悟的第一步。其后还要布道弘法,使他人受教,谓之“他觉”。只有在自觉觉他的修行上都达到最完满境界,才可称之为“圆觉”或“无上觉”。
故而,得道高僧的大去又称为“圆寂”。
寺院的莲花池使我看了特别伤心,无法不想起在池塘中与大辛的初见。我跪在菩提树下哭泣,祈求神佛为我指引,使我觉悟。我不是信徒,从没有吃斋念佛的经历,但是此时此境,除了“临时抱佛脚”,又能怎么做呢?
我低头吻着大菩提树的树根,吻着我手上的莲花戒指,哭了又哭,求了又求。
哭泣令大脑窒息,忽然之间,我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裂了一样,千千万万的碎片在四处飞溅,无数的光亮和声音纠缠在一起,就好像太阳黑子爆发一样,每一粒碎屑都是一种影像。而在那些声音和影像中,我惊异地看到了父亲——或者说,是想起或者感觉到了父亲。
他既是熟悉的,又是全新的,既是年轻的,又是疲弱的,他凝望着我的慈爱的眼,他的怀抱的温度,他咳嗽的声音,还有他身上的药水味,以及无数和他共同生活时的片断……那些声音、色彩、气味、记忆,从我的身体深处生出、飞扬、爆裂开来,烟花般腾空,飞向大菩提树的枝枝叶叶间。
爸爸。爸爸。我依恋地向虚空伸出手去。树叶发出近乎喧哗的声响,无数的光点拥簇着父亲的幻像消逝在枝叶掩映的碧蓝天空,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我呆呆地仰视天空,忽然就觉得自己被掏空了一样。这一路上,我常常有种幻觉,好像父亲一直跟我在一起,随我一起来了印度。我梦见他在恒河洗澡,梦见他在我去瓦拉纳西的旅途中提醒我“要小心”,梦见他来鹿野苑的旅馆看我,可是现在,他离开了,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留下我,茫然地倾听着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天音如手指翻动经书。可是我听不懂,听不懂。
忽然间人们纷纷朝一个方向涌去,用各种语言呼喊唱诵,我惊愕地看到许多人都跟我一样泪流满面,小辛拉起我说:“他们说佛祖显灵了!”
佛祖显灵?难道是听见了我的苦求,故来垂怜?我和小辛随着人流一起拥向莲花池,看到眼前叹为观止的奇迹:满塘的莲花就好像听到了什么号令似的,正在争先恐后地次第开放,花瓣噼哩啪啦地绽放开来,有隐微的清香随风摇曳,就像是莲花在说话一样。
所有的僧侣与信徒们一同跪拜下来,口宣佛号,以头触地,无比虔诚。他们中间没有父亲,也没有大辛。我不得不觉得自己的渺小和自做多情——磕长头的善信们每一个都是这样虔诚,即使佛祖真的愿意垂怜,也必会先顾惜那些真正对他顶礼膜拜的信众吧?
我绝望地,每一天,每时每刻,都在思念与痛苦中备受煎熬,不仅仅是精神上的,还有身体上的——我的意志坚定不移,但是肉体却软弱了,我捧着我的胃,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的存在与衰竭,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我用尽全部的心血力气来伪装,不让小辛看出我的病痛,阻止我的寻找。但是他的眼神这样担忧关切,我怎能视而不见?我可以坦然承认对大辛盲目而偏执的爱情,但我能面对小辛对我的情义吗?
在菩提迦耶盘桓了三天,我已经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我知道自己憔悴得也像是一个梵修的苦行僧,形销骨立。人生苦短,然而执著的思念和燃烧的渴望却会使它变长,度日如年。
几天的舟车劳顿与胃病折磨使我整个人脱了一层皮,每天早晨刷牙都会弄得满口血沫,不知道是因为牙龈发炎还是我太过用力——我总是担心胃痛使我口中有不良气味,而且过度地预支体力使整个人都有种虚浮的感觉,哪怕做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全力以赴。
小辛几次劝我回德里,但终不能说服我。
一件事坚持太久之后,就会渐渐忘记初衷,执著于那件事的本身,而忘记最初坚持的目的是什么。到了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找到大辛,只是下了决心要把这寻找坚持到离开印度的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