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六道轮回之说,那么妲己便是由畜牲道轮回人道,却不忘前世记忆,与比干恩怨纠结。而比干聪明绝顶,位极人臣,其命运却由卖菜妇一言而定生死,岂非如释迦与阿难之对么?
迎面走来两个日本游客,见我在画廊徘徊不去,很蹩脚的英文自豪地向我介绍:“这些画很美吧?是我们日本人画的。”
我承认这些画很美,可是很不愿意看到日本人那种特有的洋洋神色,一种小老鼠偷到油吃的贱兮兮的得意。于是假装不懂英文,瞠目不语。
那日本人对于不能与我交流深为遗憾,却仍对着壁画自言自语地说:“我们日本佛界有句语录:‘从事佛道不为别的,就是用有闲的一生来忘记世上所有的事,这是第一要义。’但是我看见这样美丽的画,却一心想永远地记住,不仅要用眼睛来记,还要拍照留念。这真是无奈啊。”
我微微一愣,不禁肃然起敬,不敢再轻慢。然而刚才已经装不懂英文了,此时前倨后恭也太露形迹,于是友好地点头笑笑,转身离开,又独自往园中散了一会步,喂了一会儿鹿,这才重新回到寺中。
大辛不在菩提树下,我向寺中人打听,才知道他已经离开了。
“走了多久?去哪里?”
长老迟疑地说:“没多久吧,没说去哪。”
这等于没有答案。我又气又悔,忙忙追出寺院,却哪里再见得到大辛的身影?
他会去哪呢?是往别的寺院挂单,还是往菩提迦耶行进?
我叫了一辆电动三轮车,先命他往菩提迦耶的方向追了一段路,一直追出半小时也没看到大辛的身影。大辛是步行,如果往这条路上走,不可能走得那么快。于是我又命车子回头,开始逐家寺院寻找,到处问人可见到一个这么样的挂单和尚,姓辛哈,今天来的?
鹿野苑寺庙众多,有韩国的,有泰国的,还有一座中国捐建的“中华佛寺”,来圣地修行的游方僧不在少数,不同肤色不同国籍,取经的、朝圣的、挂单的、静修的各行其是,但是今天来的只有五六位,其中一老一小是结伴来的,还有两个是外国和尚,年轻的印度和尚只有一位,但不姓辛哈。
我抱着一线希望,还是请住持替我请出那位和尚来见一面。看到住持奇怪的眼神,我只得解释:“我替他俗家的亲人带信来。他母亲病了,希望能见他一面。”
说得这样凄苦,不由得老和尚不信。等候的当儿,我在佛前跪拜忏悔:原谅我,这不算说谎吧?我确是受小辛之托来找他,而辛妈也的确身体不太好。但是,我仍要请佛祖保佑辛妈健康长寿,事事如意。
在佛前磕了头起来,住持引着一位比丘走了出来,黑瘦且高,很有点得道高僧的意味,但不是大辛。
我难掩失望之情,只得谢了住持离去。
小辛的短讯过来,说已经抵达瓦拉纳西,正租车往鹿野苑来,大约一小时后到库提寺。
我焦虑起来,益发匆忙地奔走,几欲疯狂。古时有个叫张羽的书生,夜间寄居佛寺,抚琴抒怀,竟然引得龙女上岸,由知音而成夫妻。龙王知道后,遂将女儿囚在龙宫不放上岸。张生为了求妻,在海边支起铁镬煮海水,逼得龙王只好交出龙女。我这样不管不顾,一间间寺院地寻找,一个个僧人地辨认,也如张生煮海般,誓要搅乱佛门,打破樊篱,逼那和尚现身。
然而,能找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大辛宛如沧海一粟消失于天地间。我怏怏地退了三轮车,一个人沿着河边慢慢地向前走。想象不出见到小辛时,跟他说我把大辛弄丢了,他会如何失望。
“娜兰。”
又一次,我又一次听到那呼唤,清晰地响在耳边。抬起头,便看到大辛站在不远处,正向这边张望。
以这样的距离,除非他发力高喊,我不可能听得清楚。但是那声音分明低柔亲切,仿佛春风拂过耳畔。我甚至不能判断是来自真实还是幻觉,
我向他奔跑,撞到人也不理会。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下来,我指责他:“你不守信用!你害得我好找!”
“我并没有承诺你什么。”大辛叹息,“你太执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