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后世弟子再没有那样的机缘,不能就心中疑惑与佛祖对言,也无法产生随机的觉悟,只能鹦鹉学舌地僵硬地背诵佛祖留下来的经文与说法,理解不来便强作注释。而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弟子不同的修习对佛教都会有不一样的体悟,于是支脉渐分,部派林立:大乘、小乘、密宗、禅宗、藏传、汉传……渐渐五花八门,众说不一。
而佛教在流传过程中更是往往被统治阶级所利用,僧侣们为了奉承朝廷,不免就会有些违心媚上的解读,以至于距离真正佛法越来越远,而和政治、权力结合起来,成为当权者的统治工具。比如梁武帝见达摩,问:“建寺斋僧于我有何功德?”答:“无功德。”便立即逐出。
又如隋炀帝杀父弑兄,登上皇位,其后大兴佛教,安抚人心,为自己重建形象。公元612年,他下命大理寺卿郑善果在洛阳剃度27名和尚,13岁的玄奘便是其中一名。
佛陀本是印度教徒,因为反对婆罗门教而心存怀疑,离家苦修,追求人生真谛;玄奘则是渴望了解佛法真谛,而远行印度,求取最正宗的教义;如今的大辛呢?他又是为了什么?
佛教愈倡,佛法愈远。对于一个虔诚的信徒而言,最重要的品质从来都不是意志坚定,而当心思简单,无条件地相信对着佛像磕一辈子头,拈一辈子香,就可以功德圆满,修成正果。但玄奘不是这样,大辛也不是,他们要体悟佛法之源,要追循佛祖行踪重走修行路,要回到纪元前。
我为他难过,但也由此看到希望——如果他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和尚,我还有什么期盼?但他是这样的不安,他的心底有太多的疑虑和反思,他的忠诚与叛逆是成正比的,越虔诚,就越激烈。这样的性情,注定会痛苦。比世人多虔诚之苦,比僧伽多怀疑之苦。他这样一路走下去,若不能大彻大悟,就必会背道而驰,或许,他终会有一天脱下僧袍,弃佛还俗?
比丘们下了早课,三三两两走出佛寺,看到我和大辛,都投来怪异的目光。
有风吹过,一片菩提树叶飘摇而下,我伸手接住了,不便再扰大辛静修,只得假装游览,独自参拜了佛陀初次转动法轮的黄金坐像,又沿着绘有佛本生故事的长廊细细欣赏壁画。
色彩妍丽的壁砖上,一轮满月在天,佛陀坐在菩提树下苦思冥想,而天魔的三个女儿:渴爱、憎恶、贪欲,围绕在他身边,尽态极妍,做出各种妖娆媚态,试图摇动佛心。而佛终不为所动。
壁画风格大胆,色彩鲜艳,男与女、僧与俗的战争几乎是狰狞的,我不知如何就有些凛然。
再往前走,是阿难侍奉佛陀涅磐的画像。阿难又称阿难陀,是释迦牟尼的弟子中最愚钝的一个,佛教导阿难,往往要从洗头洗脚诸琐事教起,苦口婆心,训戒他要先洗脸再洗身,洗脚的盆子不可以用来洗脸,云云。
那一日,佛趺坐室中,只有阿难随侍在侧,听见佛自言自语道:佛为众生故,尚将驻世十万劫或仅又千劫乎?
阿难不知所云,故未回答。
佛又道:然则尚将驻世五百劫乎?
阿难仍无语。
佛再问:然则尚驻世百劫乃至十劫乎?
阿难瞠目以对。
佛叹息,遂向阿难明言道:我今即灭于涅磐。
阿难始惊,号啕哭泣,已晚矣。
阿难不知道,佛祖自知一生功业圆满,大去之期将尽,但终未能尽释恋尘之心,他的自言自语,乃是在向天地众生求一个答案。倘若阿难足够聪慧,立刻跪下来诚心诚意地求佛祖为了众生再历劫千余,佛陀或会再驻世数十百千年。然而阿难无语,佛遂知天听命,翌日往河中沐浴,从容涅磐。
这是佛本生故事中我最喜欢的一段,充满了命运的无奈和不确定性。即使是佛,也不得不遵从天意,大去之期竟由弟子阿难一语而定。
这有点像《封神榜》中的比干之死。传说比干多心,故而聪慧绝伦。狐狸化身的妃子妲己向纣王进谗,令比干当廷剖腹剜心。比干剖心后疾走城外,遇见卖菜婆婆,问:菜无心可活否?婆婆说:无心菜,可活。比干又问:人无心可活否?婆婆说:人无心,岂非死人?比干闻言,即跌倒于地,再试其鼻息,已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