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森林那样热烈地执著于生存本身,用力地吸进二氧化碳,吐出清新氧气,每一阵风吹过都有如潮声涌动。我在月光下手脚并用地攀上高耸的舍利弗塔,山风迎面,鼓起睡衣的下摆,仿佛要将我席卷而去。
月光在我登塔的时候暗淡下来,远处起了雾,林木葱茏,烟岚壮阔,我知道大辛就在那山中的某一处岩洞里,某一棵大树下禅定。可是我看不见他,只听见他在我耳边一声声呼唤:“娜兰,娜兰,忘记我。”
不,我不要忘记,我要相伴。大辛,请你出来见我,请你!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远山呼唤:“大——辛——,大——辛——,大——辛——”
眼泪流下来,又很快被山风吹干了。我用力地呼喊着,感觉力气在一分一寸地远离我,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高高地飞在空中,飞越群山环水,在丛林重崖间飘**,寻找。
一个念头涌上心来:如果灵魂可以脱离肉体而存在,是否,我的寻找会变得容易?如果我变成一缕自由的灵魂,是否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陪在他的身旁,就好像鹿野苑那些未及轮回的亡灵,随处流**。
大辛说过:你不是溺水,是自杀。
不,我不是自杀,是为了轻盈。只有灵魂自由了,才可以轻盈地寻找;只有找到你,与你永远相伴,我才可以充实。
山雾缥缈,两千年前生活与行走在这里的僧侣的气息,依然弥漫在山谷中,我甚至可以听见当年无遮大会上的万人诵经声。
震天的梵铃与人头涌动间,我看到大辛越众而出,身披袈裟向我走来,似乎在向塔上仰望。
我们的目光穿越过两千年的时间与空间,纠结交错。
大辛!我呼喊他,你终于来了!
他站下来,张开双臂,我纵身一跃,跳向他的怀抱……
我像一片树叶那样轻盈,不偏不倚,落入大辛的怀抱。
我终于找到了他。
他终于回应了我。
大辛对我说,我本是释迦牟尼坐在树下静修的那株菩提树上的一片绿叶,而他是佛陀座前池塘里的一朵莲花。当佛陀顿悟的一刻,天地震动,我们相视而笑,灵犀相照,就此结下一段佛缘。
刹那心动,竟成永世牵挂。
而后,佛祖折下树枝回到鹿野苑找寻他的同伴,并在那里重新插枝成树,从此将我们分离;再后来,玄奘取经来此,又将我再度折下,带入了大唐。
一直以来,我以为是我在寻找他,但是大辛说,其实,是他在寻找我。
练丹有道,五百年方能成仙;鸟兽蛇精,一千年或可成妖;而我与他如此渺小,不过是天地间一朵莲花和一片树叶的缘分,要修行两千五百年,经历多少轮回,才可以幻化人形,飞越千山万水,有此一遇。
一切都是注定的。
注定我们有缘相遇,有情相伴。
我们在山间结庐而居。溪水清澈,山果丰富,大自然供给了我们所需要的一切。我们甚至在山腰开了一块田地种麦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仿佛回到远古,做一对人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惟一不同的是,他仍会念经,而且持斋,不杀生。
当他念经的时候,我便坐在旁边痴痴地看着他。
有时候我会怀疑眼前的一切,不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他,会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他的身体,害怕我看到的这个他不是真的。鸟鸣声在这种时候会显得特别悦耳,仿佛在应和他念经的节奏。连山花也会开得比往常更艳。
我想起在阿旃陀一号窟里看到的菩萨执蓝莲花壁画,也许大辛就是佛手上的那朵莲花吧,所以他会比我更亲近佛法,成为释子。
而我这片微叶,背井离乡,跋山涉水,从印度去到大唐那么远,终于托生为一个平凡的中国女子。
佛以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得成佛”;又说一切众生,永远升沉于“天、人、阿修罗、地狱、鬼、畜牲”六道中,犹如车轮没有始终地转动,故称轮回。
而我和大辛,要多么难得才可以同时轮回入人道,相遇相知。下一世呢?也许他会成为天人,而我堕入地狱,从此永不相逢。
我只有努力把握眼前的一切,我可以暂时拥有的这一切,分秒自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