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无法理解。他们两兄弟,一个信湿婆,一个信佛陀,却能在这么深的恩怨之后,于这么短的时间里达成共识,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血浓于水,还是该理解作佛教与印度教的同出一源。
不过我再想一想就明白了,大辛是有那样一种魅力的,可以让他身边的人心情宁静。无论这个人本来是怎样的忧伤、绝望、愤怒、浮躁,他都会以自己的力量使他平定,觉得适意。如果他能够回到家里,同他的母亲见面,我相信,辛妈也一定会理解并接受儿子的抉择的,就像释迦牟尼的姨母、妻儿曾经做到的那样。
但是,大辛说:时机未到。等他想通悟彻、断除见惑思惑的一天,自然会回到家中亲自向母亲说道的吧?不管怎样,小辛能够这么达观,让我深觉欣慰,我正担心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呢。
“谢谢你,Scarlet。”小辛诚心诚意地说,“是你帮我完成了多年的心愿。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只有继续做一个好导游,陪你旅行。”
当天下午,我们从瓦拉纳西出发,飞往克朱拉霍。
当飞机拔地而起,迅速上升时,我将头向后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与灵魂脱离开来,一半随着飞机上升,另一半为地心引力所牵绊滞留延后。这是第一次感觉肉体比灵魂飞得更高。
是小飞机,全程45分钟,颠簸得非常厉害。天空湛蓝,光线很好,但是机舱内风起云涌。飞行员似乎厌倦了重复枯燥的短途飞行,有意制造花样找乐子,途中一再玩弄飞行技巧,时而侧翻,时而滑浪,一路险象环生。我的胃疼一直没有停止,这时候更是翻腾得厉害,就好像秤砣岌岌可危地悬挂在秤杆上,左右不能平衡。
小辛一再追问这两天我都和大辛谈过些什么,我避重就轻地告诉他:“大辛给我背诵过一段《薄伽梵歌》,关于要做分内的事,不做不属于自己分内的事的。”
小辛立刻感动了:“那还是在我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会我们念的。也许,一切都是神安排好的,大哥分内的事就是出家梵修,我分内的事就是照顾妈妈。”
原来这段诗还可以这样解释。我有些错愕,不禁想,于我而言,也许还可以有另一种译法:
“爱你可以爱的人,即使这选择是退而求其次;
不要爱不可以爱的人,无论他有多么高尚难得。
在彼此的相爱中活着,生死无畏;
在不属于自己的爱里活着,生不如死。”
大辛说得对,任何一种道理,都有不同的解释,就像多元几何题,神有神的解释,佛有佛的解释,而我,也惟有接受自己可以得到的那种解释,往前走,忘记他,这是我惟一的选择。
飞机忽然做了一个抛物线滑行,机舱中一片尖叫。邻座是一位来自比利时的年轻女士,被这不靠谱的飞行吓得花容失色,竟向小辛打听起印度航空的保险理赔问题来,又问可不可以向航空公司投诉。
小辛有些无奈地说:“只要没有飞行事故,就没什么可投诉的,投诉也不会起作用。飞行员的任务就是驾驶飞机从此地到彼处,只要他完成了任务,就是对的。”
舱中乘客纷纷呕吐起来,而呕吐这件事是有感染性的,我再也忍不住,抓起一个呕吐袋也开始大吐特吐,仿佛把浑身的力气、烦恼、愿望、失意,统统吐了出来。
小辛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喃喃地说“对不起”,似乎危险驾驶是他的错。我清理好自己,勉强地笑着说:“这家伙一定是开战斗机出身的。”
这笑话不好笑,因为小辛仍是满眼怜惜,内疚地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却看着你受罪也帮不上忙,我真是没用。”
“谁说你没用?你可以下机后把那个驾驶员揪出来打一顿。”其实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在这样说,前排后座都有人纷纷提议:“对,下了飞机,把驾驶员狠狠揍一顿!每人一拳一脚,踩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