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大象可没你这么喜欢提问题。”小辛取笑。
我也笑了,却又想起另一个问题来:“梵天是创造万物的神,他才应该是最大的神啊,为什么我却很少看见有人拜梵天的呢?”
“这里有一个故事。”小辛惯例地开头。
我不由又笑了。
或者,更应该说,“这里有一个美丽的错误”——创造神创造了世间万物,也包括四姓臣民与众多天神,比如爱神,比如战争女神,比如知识女神。
而诸神中最美丽的一个,便是知识女神瓦拉硕帝。有一天创造神看见她绝伦的美貌,忽然在瞬间起了爱念。这念头被知识女神察觉了,指责他说:“你是一个天神,怎么可以产生这样不好的念头?你不配得到天下人的敬重。我以后要所有的人都不可以再崇拜你!”
创造神很羞愧也很后悔,但是一念既生,大错便成,理该受到惩罚。但因为他毕竟只是一念之间,并没有付诸行动,所以上天网开一面,仍允许信徒们崇拜他,但是整个印度,就只有一座供奉创造神的庙,现在拉吉斯坦邦;而且一年之间,也只有一天可以敬拜创造神,其余的364天,创造神的庙宇都是尘网百结,无人理会的。
这是一个太忧伤的故事。
我有些为创造神鸣不平,他创造了万物,创造了诸神,创造了爱憎喜怒种种情绪、思想、欲望,以及语言、时间、甚至评判是非的标准。如何他自己却遭到这样不公的评判,仅仅因为一时之念、一个未能付注于行动的小小心意而蒙受这样大的惩罚?
破坏神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也只当作一个错手的误会,而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创造神却会因为片刻的心动而被剥夺364天的崇敬,仅仅在印度大地上留下惟一的礼拜寺,这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但是小辛理所当然地说:“就是这样的呀,湿婆是破坏神呀,他的破坏是可以被理解的,那就是他的权力呀。”
我无语。不公平,除了不公平三个字,我无话可说。然而不公平,便是天条。天条,便是创造神只可以造福,不可以犯错,哪怕是一个错误的念头;而破坏神的特权便是毁灭,甚至六亲不认。这便是各司其职,各得其所,这便是平衡之道。有什么理可讲呢?
我们常说“讲道理”、“讲道理”,其实,“道”,和“理”,根本是自相矛盾的两件事啊。
黄昏时分,车子终于抵达阿格拉。
这传说里的爱城,莫卧尔王朝的首都,如今满眼都是破败,混乱,肮脏,和沧桑剥落的陈旧,正像是任何一场惨败的爱情,伤痕累累。
小辛告诉我,阿格拉的两大景点是阿格拉堡和泰姬陵。不过今天是来不及了,湿婆的眼泪使我们的行驶时间比预计中要长,今天最好是早早休息,明天好早早起床。
预订的酒店离泰姬陵很近,也很热闹,整条街上店铺林立,隔几步远就是一间酒店或旅馆。我们预定的是一间三星级酒店。小辛问我:“是要两个房间,还是你不介意与我分享?”
为节约旅行成本,合住本是全世界背包客的惯例,但我幼有怪癖,只得抱歉地说:“我不习惯与人合住。”
小辛点点头,开了两间房,但我看出他脸上有受伤的痕迹,大概是觉得我对他不信任吧。
房间挺宽敞,也算整齐,但床单上有一股不良气味。幸亏我带了自己的床单,仔细地铺在**,又将驱蚊花露水当作空气清新剂狂喷了一阵,也就宾至如归。
晚餐在酒店吃,是自助餐,不算丰富,但很有印度特色,烙饼,炒饭,咖哩鸡、羊、豆,烤西红柿、马铃薯,炸茄子,小面包,奶酪,沙律,水果,冰淇淋,咖啡,茶,煎蛋……服务生拎着咖啡壶挨桌问是否续杯,态度彬彬有礼,英语也还发音清楚,惟一泄露身份的,就是那股扑面而至的浓重体味。
其实小辛身上也有那种味道,平时不太显,一出汗就会闻得见。吃了一辈子咖哩,即使个人卫生保持得再好,也禁不住咖哩汁早已化在血液里,渗透每个细胞,再随着汗水一道挥发出来。
此前我听说印度人的种姓阶层可以通过他们的肤色来分辨,肤色越淡的种姓越高;现在又多了一条依据,就是体味越淡的阶层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