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即惶愧起来,生怕给“中国女孩”带来坏影响,正想解释说并不是所有的中国女孩都像我这样,忽然看到对面有几个印度女孩说笑而来,穿着鲜艳轻薄的纱质衫裤,那身姿可真是曼妙,并不见得怎样扭动腰肢或举手投足,只是迤逦而行,已如舞蹈。我不觉噤声,印度女孩,的确具有中国女孩所没有的柔美婉约。
“美女。”我赞叹,看着那些印度女子额上的吉祥痣与鼻上的钻环,忽然想明白小辛的眼睛像什么了。不只是小辛,还有那些美女,他们都有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又大又温柔,分明就像是温顺的神牛的眼神啊。
我问小辛:“你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可是在印度,像你这样的年纪,不是应该已经可以成亲了吗?”
“但是我不想一直留在印度。我大学毕业后,是要去北京的,还可能留在中国,娶一个中国女孩做老婆。嗯,你们中国人管妻子,是不是叫‘老婆’的?很可爱。”
跟一个半陌生的异国少年讨论“老婆”的问题让我有些羞涩,这时候忽然发觉,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差异还不仅是宗教、文化、习惯、口味这些,还有最细微的无法准确界定的一些话题。比如他不能接受我将“咖哩”和“牛粪”共提,而我无法与他畅谈“老婆”和“人兽交”。
进入老德里,街面上的牛多起来,同汽车争着道,对它按喇叭也听若不闻。据说这是因为在神话传说里,牛是湿婆神的坐骑,所以被恭称为“神牛”,地位尊贵。
但是小辛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流浪牛都叫“神牛”。牛就是牛,就和这路上寻常出没的流浪狗、猴子、骆驼一样,是与人类并行共存于这世上的一种生物而已。人们对牛的尊重,是因为牛供给人类牛奶、肉、牛粪等多种财富,是印度人民视为母亲的五种动物之一。至于神牛,则特指湿婆的坐骑牛“南迪”。
我趁机提出困惑已久的疑问:“湿婆不是破坏之神吗?为什么印度教徒会这样崇拜湿婆,难道是崇尚破坏?”
“当然不是,破坏神是诸神中法力最强的,信徒也最多,但他并不是破坏一切,而只是破坏掉不好的、不对的事物,这样才可以重新建立更好的、对的、新的世界。这就和你们的盘古开天辟地一样,盘古打破了混沌,才开辟天地。”
我想了想,说:“其实,创造神梵天才更像是盘古的角色,破坏神的作为,倒像是中国人常说的‘破旧立新’、‘不破不立’。”
这真是一个微妙的循环,创造——保护——破坏——再创造——再保护——再破坏,周而复始。也许这就是一种轮回与平衡吧?我有些理解为什么印度教徒那样崇拜破坏了,因为破坏的内核,是渴望创造。
我忽然又想起辛哈大哥出家的事,不禁问:“我听说佛教起源于印度教,那么你大哥放弃湿婆神而转信佛陀,岂不也很符合湿婆的精神吗?”
小辛又开始皱眉,我不理他,继续追问:“跟我说说你大哥的事嘛。他怎么会想到要学佛的呢?”
“他说自己听到佛的召唤。”
“什么意思?”
“强德尼丘克大街到了。”小辛答非所问:“要不要下车逛逛?”
强德尼丘克大街可以说是最有旧德里特色的印度街市了,虽然只是一街之隔,然而新旧德里就好像两个国度,一个整洁文明如任何一个中国开放城市,正配得上首都的名号;而另一个则混乱拥挤,仿佛时空倒退五十年,比我国最落后的乡镇集市还要污糟混乱。
难得的是,热闹,泼辣,有生活气。车多、人多、垃圾更多,而最常见的交通工具是三轮摩托,喇叭吵得震天响,却既不能挥赶人群,也不能驱散牲畜,只会使本已混乱的秩序与喧嚣变得更加逼挤。然而流浪牛与流浪狗一起在垃圾堆里怡然地翻检食物,流浪汉则躺在不远处歇凉,都丝毫不为所动,仿佛早已与这尖锐的鸣笛声、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浑然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