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秀和黄裳那日恰好都在家,陪着依凡弹钢琴唱歌消遣。依凡这阵子记忆力越来越坏,可是弹琴的技艺倒是不减,那曲子就像长在手指头上似的,会自个儿打琴键上流出来。
黄帝进门的时候,听到母亲和姑姑的歌声,不禁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母亲出国第一次回来,一家人第一次在上海团聚。母亲从国外带来好多新奇的玩艺儿,上发条的小汽车,大堆包装美丽的糖果,还有就是这些好听的外国歌曲了。
家里常常请客,好多漂亮的太太小姐坐在客厅里摇着扇子聊天。他们家并不乏交际聚会,但少有这样高贵的女客,而且更少可以允许他们姐弟在旁的场合。那时每到聚会的**,妈妈和姑姑就会合唱一两首外国歌曲,他和姐姐快乐极了,把手掌拍得通红,笑得倒在地毯上滚来滚去。
那真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岁月,都还好像是昨天的事情,可是转眼间母亲走了,父亲死了,当年的家没了,就只有这些个曲子还在,一个音符都没有改,甚至声音拔到最高处,姑姑那个惯常的把双手抱在胸前的动作都没有改。
这样想着,黄帝的眼圈儿就不由得红了,眼睛一眨一眨要哭的样子。
依凡这时候才看到黄帝,“啊呀”一声站起来,却并不走近,只是对他愣愣地望着。多年不见,当年的洋娃娃已经完全长成大人,高高瘦瘦,风吹倒的样子,因为已经过继给大房,见到生母,态度远不如当年真诚恳切,只是局促地笼着手,喊了声“二婶”。
依凡一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待想明白了,倒也并无感慨,点点头说:“你长大了,很好。”再没有别的话,可是眼神凝注,死死盯着儿子,转错不开。
倒是家秀听了感慨,心想黄帝这个称呼可谓不通之极,就算他已经过继给大哥,不能再叫自己的妈做妈了,可是依凡早已同二哥离婚,这二婶从何谈起?这样想着,反庆幸依凡现在变成这样子,不比以前多愁善感,否则还不知该有多么伤心呢。
黄帝一声“二婶”出口,马上也想到了,不禁自己怜惜起自己来,想自己这辈子真是可怜,儿子不成儿子,侄子不成侄子,连叫一声“妈”的权利都没有,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流下来。又不许人劝,看到家秀或是黄裳要走近他,先就忙忙掩了脸,哆哆嗦嗦地说:“我没事,我这心里……你们不要管我,让我去……”
黄坤在家里见惯了他这样子,很不耐烦,早一手拉了黄裳钻到她房里叽叽咕咕说新闻去,又旧事重提,要黄裳提醒柯以,听说日本宪兵队正在搜集他的情报,怀疑他通共呢。
黄裳吃了一惊,恼怒道:“日本人真是天下最多事又小心眼的一群人,成天惦记着害人,又疑心着人家要害他,难怪个子都长不高。北京话儿说的,都让心眼给压的。”
黄坤笑起来:“你这话在我这里说说罢了,可别在外面乱说。别说外面,就是家里也不行,我家里就是天天一帮子特务进进出出,你别看我爸现在威风,保不定哪天就被哪帮人卖了。”
黄裳皱眉问:“大伯现在在替日本人做事?”
“谁知道他到底替谁做事?谁给钱就给谁做呗。”提到自己的父亲,黄坤语气中并没有多少敬重,倒是想起父亲委托的一件心腹事来,“对了,说起这个,我爸还要我托你帮忙呢……你认识一个叫白海伦的女演员吧?”
“谈不上认识,见过面吧,上次我生日宴上你也见过的。”
“就是她。不知怎么的她同我爸认识了,还要认我爸做干爹,其实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演电影争取角色,你下次有本子,考虑她一下行不行?”
说起拜干爹,倒让黄裳忽然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眼熟呢,那白海伦的确是见过的,就是父亲黄家麒当年捧过的花魁白小姐,喜欢做女学生打扮,认了家麒做干爹,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
如今她到底演上电影了,可是转来转去,还是跟了黄家的人。黄老大不但接收了黄老二的家产、儿子,竟连老二的女人也接手了。虽然白海伦比当年老了许多,但是没关系,黄大爷比黄二爷可也老着许多,算是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