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二爷本来是为了惩罚女儿,才下令要将她锁进这屋子里的。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而言,没有一种恐怖和打击会比关进鬼屋更为强烈的了。不眠之夜,当她撒目四望,只觉黑沉沉的屋子里到处都潜伏着静静杀机,随时要将她吞噬。可是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当她想到阮玲玉的时候,她就忽然把一切看淡了。
死有什么可怕的呢?尚不及“人言可畏”。
自然也不及“父亲无情”、“后母无义”,还有,“天伦相隔”、“没有自由”。
那么,又何必恐惧?
只是,在她这样一个年龄死去,未免不甘心。倒不是贪生恋世,而是太过无味。
她没有机会演出《新女性》那样的经典剧目,没有时间体味朝云暮雨那样的情感经历,也没有资格发出“人言可畏”那样的撼人感慨,她,又怎么肯死?便是死,也死得无声无息,毫无色彩。
她忽然有些羡慕起阮玲玉的死来了,因为那戏剧性的死亡里有着一个花季少女对于爱情悲剧以及悲剧之美的全部想象和渴望。
她想起了住过这屋子的楚红姨娘。家人们都在疑惑于二姨娘为什么有药不吃,宁可求死,可是现在黄裳忽然明白了:那是因为她想见林医生,如果她的病好了,林医生就不会再来,所以她不愿意康愈,就为了换得同他的多一次见面,再多一次。后来当她得到消息说他不会再来的时候,已经治疗不及,而且,即使能够好转,再见不到他,生命于她又有何意义呢?倒不如让她抱着对林医生最深的真情最美的回忆安静地死去。
这些,就是二姨娘生命最后时分的全部心思了。黄裳比任何人都懂得,这倒不是因为她早熟,而是她在苦难中对于感情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更敏锐,更缜密,更富悲剧性。
这,也是阮玲玉悲苦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对她的启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