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阁老没急着说话，又拿起方才那卷书看了几行，才慢悠悠地放下，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他看向县令，语气随和的问道：“你县里近来春耕事宜都还顺利？”
县令忙欠身回答道：“回阁老，托您的福，一切顺利。前几日试用的几样新农具，反响颇好，下官已命工房加紧督造，争取尽快在全县推广。”
崔阁老微微颔首，目光这才转向徐章，问道：“你便是徐章？”
徐章起身，再次行礼道：“小子徐章，拜见崔老。”
崔阁老摆了摆手，说道：“坐吧，听县令说，你弄出了几样省力的农具，连陛下都惊动了，赏了你一块匾额。”
徐章依言坐下，态度依旧恭谨的说道：“回崔老的话，小子只是平日喜欢观察，偶有些胡思乱想，侥幸做出点东西，实不敢当陛下如此厚赏。”
崔阁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疑惑着问道：“胡思乱想？那便说说，你当初为何想起要琢磨这些？读书人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摆弄这些匠人之技，不怕被人说是玩物丧志，不走正道吗？”
这问题让一旁的县令不由得捏了把汗。
徐章却并未慌乱，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回崔老，小子以为，读书明理，最终目的当是经世致用，而非仅仅为了科举入仕。
小子出身寻常，见过农人耕作之艰辛，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便想着，若能略尽绵薄之力，让农人劳作稍省些气力。
让田地产出多增几分，或许比多作几篇华美诗文，于国于民更为实在。至于旁人议论……小子觉得，事之是非，当观其行与其效，而非其名。
若所做之事确实于民生有利，即便一时不被理解，小子也愿坚持。”
崔阁老听着，又问道：“于民生有利？那你且说说，依你所见，当前本地民生，最大的利弊何在？不必引经据典，就说你看到的，想到的。”
徐章顿了顿，仔细回想自己编撰农书时的走访见闻，以及平日里在街巷、在田边的所见所闻。
“小子见识浅薄，仅就白都府一地而言，以为其利在于民风淳朴，官吏大多还算勤勉，近年来也无大的天灾兵祸，百姓能得喘息，然弊端亦有不少。
首先是农具老旧，耕作之法多年未变，产出有限，一遇小灾小害，便有饥馑之忧，民间手工业多是家庭作坊。
规模小，技艺传承保守，难以形成气候，百姓除耕种外，谋生路子不多，再一个就是赋税徭役实在是太高了。
寻常农户，交了赋税，剩下的也仅够糊口，最后一个就是乡间蒙学不兴，多数孩童无力读书，眼界学识受限，农户难以摆脱困境。”
崔阁老点点头，继续问道：“你献上的新农具，若推广开来，确能省力增效。但省下的人力，若无所事事，反而可能成为游手好闲之徒，滋生事端，此事，你又如何看？”
徐章接口说道：“崔老所虑极是，省力并非目的，让百姓活得更好才是根本，小子以为，农事效率提升后，富余的人力可引导向几个方面。
其一：精耕细作，打理更多田地，或开垦少量荒地。
其二：发展副业，如养殖家禽家畜，种植果蔬，或是从事手工业改良，比如改进织布、造纸等技艺。
其三：兴修水利、道路等基础设施，可由官府以工代赈，既能改善民生环境，又能减轻农民赋税。”
崔阁老静静地听着，等徐章说完后，他并未称赞，也没批评，只是问道：“你在府学的功课怎么样？”
徐章恭敬的回道：“阁老，功课都已经熟记于心，在岁考方面已经做好准备。”
他转而看着徐章问道：“你平日都读哪些书？对《大学》中“格物致知”一章有何见解？”
徐章略一思忖，答道：“朱子注‘格，至也。物，犹事也。’学生以为，穷究事物之理，是为格物。而致知，便是将所穷之理融会贯通，明辨是非。
譬如学生观察农人劳作，见其辛苦，便思改良农具之法，此亦可视为格物之一种实践。”
崔阁老反问道：“哦？那你格这农事，所得之‘知’为何？”
“学生所得之知浅薄，仅觉民生多艰，物力维艰。读书人若只知闭门诵读，不晓窗外事，即便将来为官，恐亦难体察下情，所行政策难免空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