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事摆摆手说道：“年轻人不必过谦，你能这样的见识，确实很难得。不过，今日请你来，是想听听更实在的，也有些实务上的难题，想与你探讨。”
“刘主事，请说便是。”
“好，你这‘平准社’的本金，官拨部分从何而来？若州府财政拮据，如何筹措？召集商户集资，如何确保他们愿意参与，而非虚与委蛇？
议价会议虽好，但若官、商、士绅代表各执一词，久议不决，错过平准最佳时机，又当如何？
仓储损耗、管理费用，虽言‘微量利润’覆盖，但若连年平粜，无利可图甚至略有亏损，如何维持其长久运转？再者，如何防范大户一边参与‘平准社’，一边暗地里操纵市价，两头获利？”
这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尖锐，直指方案执行中可能遇到的核心难题。徐章之前虽有一些思考，但远未达到如此细致和深入的程度。他努力稳住心神，结合自己的理解和有限的见闻，一一回应。
关于本金，他提到或可从州郡部分商税盈余、或闲置官产租金中划拨一部分作为启动，亦可尝试发行类似“公债”的凭证，向民间募集。
关于商户参与，他认为关键在于让参与者也能看到长远利益，一个稳定的市场环境对正当商人同样有利。
且“平准社”本身在正常运作下应能维持，甚至可能因规模效应获得一些合法合理的流通利润。关于议价效率，他建议可设定一个基本的价格浮动参照区间和快速决策机制……
“徐解元，你所言有些道理，但实务之复杂，往往超乎想象，譬如你这‘公债’募资之想，立意甚好，但涉及官府信用、民间认捐，其中关节繁琐，非一纸文书可定。
再如防范大户操纵，谈何容易？其手段隐蔽，关联交易错综复杂，即便心有怀疑，取证亦是极难。”
他接着又举了几个实例，说明以往一些看似不错的政策，在层层落实中是如何变味、走样的。
有些是胥吏欺上瞒下，有些是地方豪强阻挠，有些则是不同衙门之间相互掣肘，或是政策本身与民情水土不服。
“制定一条政策，纸上谈兵易，考虑周详难；而执行到位，更是难上加难。
刘主事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衙门经验。
徐章听得入神，这些可是书本上和书坊经营里完全接触不到的东西。他赶紧把刘主事提到的几个实例和难点在心里默记了几遍，打算回去好好琢磨。
这次谈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远远超出了徐章预想的“简单聊聊”。
临走时，刘主事亲自将徐章送到户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徐解元，你是读书人，但难得不迂腐，肯想实事，这是好事。
日后若有什么新的想法，或是遇到不解之处，可随时来户房找我探讨。年轻人，多看看，多想想，总没坏处。”
这话里的赏识和提携之意，再明显不过。
徐章恭敬地行礼告辞，回到书坊，刘槿安和韩铮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刘主事都说了什么？”刘槿安急切地问道。
徐章把大致经过一说，韩铮就啧了一声说道：“好家伙，直接问到巡抚衙门户房去了！还得了刘主事的青眼？徐兄，你这可是要上天啊！”
刘槿安急忙问道：“刘主事提的那些难题，你是怎么应对的？”
徐章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说道：“大多是硬着头皮说的，很多关节，我之前确实想得太简单了。
槿安兄，韩兄，咱们以前讨论策论，多是着眼于大方向，讲究立意高远，文采斐然。可真正落到实务上，竟是这般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顿了顿，说道：“就拿刘主事提到的来说，我那‘平准社’的设想，光是一个‘本金筹措’，就涉及州府财政、民间信用，甚至可能需要朝廷特许。
不过我觉得最主要的就是执行中的吏治问题、大户反制……这些若考虑不周，再好的想法，也只怕是空中楼阁。”
……
这次与刘主事的谈话，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虽然关注实务，但信息的来源还是太窄了。
流民安置的经历、货运行的见闻，毕竟局限于白州一地，而且多是基层视角。对于朝廷最新的动向、高层官员的施政思路，他几乎一无所知。
“信息滞后啊……”徐章喃喃自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