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在发言中,也提出了这样的疑虑。宦海淳一边听着与会者的发言,一边在想,当初他在农村经济改革中,就有人说他走得快了,是他力排众议,才成功地进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和工业企业的体制改革。就是这些改革,给他带来了声誉,给了他信心和无穷的动力。从心底里讲,他觉得这些专业人士的疑虑不是没有道理,但他接受不了。他不干则已,干就要干出个名堂。于是他说:“前些日子,我们遵照晁书记的指示,到经济发达地区走了走,看了看,对我的震动很大。回来之后我想了许多,人家为什么发展得那么快,有一条很重要,”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人,“就是敢想敢干,大开大阖大手笔,敢为天下先。因此,我们要搞的这个中心,是百年大计,必须超前,而且越超前越好,越能体现时代精神。”接着他又讲了这个构想的意义、功能和远景。他的发言使与会人员感觉到,是不是自己的顾虑真的过于保守,思想境界真的落伍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于是也就未再坚持自己的主张。这样,宦海淳就把个人意志变成了会议形成的意见,按照这个意见起草了一份关于修建桑梓县青少年文化中心的意见。这个意见被批准以后,他就把全部时间和精力投入到这项工作去了。
他带着一班人马往返于省城和北京之间,凭借他的大学同学和与生俱来的攻关能力,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采取一切能够采取的手段,跑通了一个个部门,打通了一个个关节,不但立了项,而且争取到了国家和省里的一部分建设资金。他又奔波在本地各企业之间,募集到了一些。不足部分,他只好求诸县上领导,帮他通融了几家银行,靠贷款来弥补了。
这些工作做下来,宦海淳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却更加饱满。一切准备就绪,他开始招兵买马。县上和附近地区的一些工程队,都把目光投向了这个工程。在世人眼里无权无势的团县委书记,竟成了他们追逐的目标。
这天,宦海淳吃过饭回到宿舍,随手拿起一份报纸来看,就听有人敲门。他开了门,是位中年男子。“你找谁?”他问。
那人笑笑:“宦书记不认识我了,我们在民营企业座谈会上见过面,还一块儿吃过饭呢。”
“是吗?请进来说话。”宦海淳让到一边,那男人进了门,边和宦海淳说话边坐到一把椅子上。宦海淳给他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坐到床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那人的话。
“宦书记生活也太简朴了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那人站起身,在房子里走了几步,关切地说。
“不好意思,我还真的没有把你记住。”宦海淳一边思索,一边说。
“书记是大忙人,脑子里事情多,哪能见个人就给记住了。”那人说,“我叫张亚生,民营建筑公司的。”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
“也怪我们,平日里只顾忙,也没有请书记一块儿坐坐,所以书记的印象不深。”
“你客气了,”宦海淳说,“你大概是有什么事吧?”
“无事不登三宝殿,也没什么大事,这是点小意思,来弥补一下往日的失礼。”张亚生说着,就拉开一个抽屉,把一个小包塞进去,急忙关上。
“这是什么?”宦海淳说着就去拉抽屉。
张亚生边挡他边说:“书记为我们的下一代整日操劳,还过着这样艰苦的日子,这点小意思算不了什么,算不了什么,你就给我这个面子吧!”
宦海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在跑项目跑资金的过程中,他也使用过类似的手段。想起这段时间的辛劳和所受的委屈,他感到这个张亚生的话特别温暖,就没有了抵抗的勇气,慢慢地松开了抽屉拉手上的手。
送走张亚生,他长出了一口气,像做贼似的拉开了那个抽屉,颤抖地拿出那个包。拉开拉链,如他所料,里面是一沓子人民币。他大概数了数,有两万块,这在当时是笔不小的款项,如果按他当时的工资计算,比他十年工资的总数还要多。他把它放回那个抽屉,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闭了眼,突然想起老书记郝明怀讲过的关于猫吃腥的故事。他想他该不该吃这个腥,吃了这个腥,是不是一发不可收拾,是不是该杀?这样一想,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出了一身冷汗。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过去躺到**,张亚生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是呀,他为了这个工程,东奔西跑,吃尽了苦头,受尽了委屈,他这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想到理想和抱负,他猛地坐了起来。不行,他想,决不能因为几个臭钱,葬送了自己的前途。
他重又走到桌子那儿,拉开抽屉,取出那个包,想给那个叫张亚生的民营企业家送回去。这样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拉开包,抽出那沓子崭新的钱,好不诱人。他左右顾盼了一下自己的宿舍,又一次想起张亚生的话。看看自己的生活,再想想那些经济发达地区干部的生活,同样是干部,仿佛一部分生活在天上,而另一部分生活在地下,怎么能够让人心理平衡?这样想着,他把钱再次放进包里,把包放到抽屉下面的柜子里,锁上,用手拉拉,很严实。他的心才略微宽松了一点,再次躺到**去。这沓子人民币成了烫手的山芋,让他整整折腾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