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会如期召开。出了楼,一条红地毯一直铺到会议大厅,地毯两边站着手持鲜花的少年,喊着欢迎欢迎之类的话。靠近会议大厅,鼓乐队整齐地排列在大门两侧,演奏着嘹亮的乐曲。代表们在少年的鲜花丛中徐徐穿过,在鼓乐声中进入会议大厅,去履行他们神圣的职责。我随代表进入会场,也去履行我的职责。
大会在雄壮的国歌声中开幕,接着由宦海淳做政府工作报告,此后也没有多少花絮,一切按设定的程序进行。我的工作也按官方的口径,大篇幅地报道政府工作报告的内容,对代表的采访也是老百姓耳熟能详的熟语,什么“很受鼓舞”、“振奋人心”什么的,没有多少看点。真正的看点,发生在大会的后期,也就是市长候选人的提名阶段,代表联名提出了另一个候选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宦海淳原来的搭档,市委常委兼芜泯县委书记齐思民。这无异于一个“炸弹”,炸响了人代会,也炸响了乌酉市的政坛,人代会和乌酉高层陡然紧张起来。更炸昏了得意扬扬的宦海淳,使这位“市长候选人”晕头转向,一时不知所措。
这个话题自然成为代表们热议的话题。我在采访中听说,当有的代表酝酿提名齐思民时,有人提醒宦海淳。宦海淳却不以为然地说:“哼,反了他了。”提名成为事实后,又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揣测,其中还牵扯到我,说我在芜泯县生态之窗工程开工典礼的当天采访过齐思民,写过生态之窗为政绩工程的文章。文章写出后,因为工程刚刚动工,宦海淳又是市委常委,省市甚至全国性的媒体一片赞扬之声,《乌酉日报》当然不会刊发这样的文章。有人说,自那以后,我和齐思民过从甚密,关系非同寻常。所以在本次人代会开幕的当天,《乌酉日报》的报道中,专门报道了齐思民在大会前夕写议案的文章,这和提名齐思民,有没有必然的联系?其中有没有阴谋?我想想,觉得好笑。我一个小女子,地方小报的记者,有时凭良心写点道德文章,揭揭时弊什么的,不一定会被报纸采用,哪来那么大的能力参与什么“阴谋”活动,真是抬举我了,我该谢谢人家才对!
我听说,宦海淳从晕头转向中很快地回过神来,他上蹿下跳,放话说提名齐思民是该同志功名利禄心切,急于想当市长,便违法操弄民意,操纵代表联名推荐自己,对大会主席团提出了种种要求。
后来传出消息,经大会主席团核实,提名过程没有违法舞弊行为。因此,关于我的那篇报道也就没有什么阴谋。选举按预定程序如期举行。总监票人打开票箱,和另一名监票人一起,高高举起票箱,面向代表,请代表们查验。此时,所有的摄像机、照相机的镜头都对准了这里。我作为文字记者,也开始记录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代表们表示无异议后,他们放下票箱,退到主席台下,面朝代表,目视代表投票。代表们陆续离开座位,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投下了他们神圣的选票。
投票结束后,计票工作在主席团的领导下井然有序地展开。监票人开启票箱,当众清点票数,总监票人向大会主席团报告,投票数等于发票数,大会执行主席宣布投票有效,开始计票。
监票人呈半圆形站立在票箱周围,计票人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唱票:
“齐思民。”
“齐思民。”
“宦海淳。”
……
随着计票人唱出的名字,主席台两侧的大屏幕上,两个候选人的票数此消彼长。我盯着大屏幕,宦海淳被齐思民远远地抛在后面。我把目光投向主席台上的他,我看到他焦虑不安,似乎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当最后一张票唱完,我从他的神态上想象得到,此时此刻的他,脑子里可能一片空白。看他的眼神,好像失明了一样,这时他看到的台下,可能一片模糊。我注视着他,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
计票结果出来后,总计票人宣读了计票结果,然后把此结果报告给大会执行主席,大会执行主席站起身,向代表宣布了选举结果,齐思民当选为乌酉市人民政府市长。
执行主席话音刚落,大多数代表站起身,热烈鼓掌。他们的目光投向齐思民,摄像机、照相机的镜头转向他。他站起身,向代表们鞠躬致谢,然后平静地坐下来,不知他此时此刻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齐思民从本次人代会的票箱里“跳”了出来,成为乌酉市的市长。而我却难住了,我该怎样写一篇报道,完成采访任务呢?在这里,我用了一个“跳”字。这不是我的发明,是社会上普遍用的一个字,某某“是从票箱里跳出来的乡长”,某某“是从票箱里跳出来的副县长”等等。这种由人民代表10人以上联名提出的候选人当选的现象,出乎有关组织和有关领导人的意外,就谓之为“跳”。大家也知道,这种情况十分罕见,一旦出现,会使相关的有些工作陷入被动。比如新闻报道,说实话,像选举领导人的报道,差不多在选举之前就可写好稿子。大会一结束,就可以见报。因为选举结果是可以预见的,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这样。
现在不一样了,我就不知所措,只好去请示总编。总编也不知所措,只好请示宣传部长。部长也不知所措,不知他会去请示谁,由他去好了,等他们请示好,给我指示,我再去写不迟。
大会结束后,我想起来还给我发了一张购物券呢,我就去商场买了一件漂亮的衣服。我从商场出来,碰上了一位熟人,男性,姓师,名玉洁。可笑!冰清玉洁,又和我是一个年龄段的,以前在朋友聚会的场合有过接触,听过他的演讲,看过他的文章,给我的感觉不错,甚至有某种好感。于是,我主动和他寒暄了两句。他看一眼我手里的衣袋,问了一句非常俗气的话:“买了件衣服?”
我如实说道:“人代会发了一张票,想想也没有什么买的,就买了件衣服,装扮装扮自己。你看我也太土了,再不注意一下,怕是嫁不出去了。”
他笑笑:“这样表里皆秀的女士,男人们见了都眼馋。”接着他调侃道:“特别是有些领导,见一个爱一个,你又经常接触他们,说不定一不小心就被他们猎去了。”
这样说着,我的手机响了,我接完电话,对他说:“好了,有点事,不和你贫了。你把你的通讯方式给我,我们以后有空再联系。”于是我们互相留下了电话号码,就握手告别了。
到了报社门口,总编和宦海淳刚刚下楼,他和我打了声招呼,就钻进车走了。这是我在这段时间里最后一次见到他。后来听说他被调到省某个部门去任职。据说,他在告别乌酉的时候说过,此处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可在朋友们为他饯行时他又说,他一定会杀回乌酉的,真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