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得来去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到了安庆新田人那里。老头子得到这个消息是在吃晚饭时候。开头都想瞒着他,九十多岁了经不起这个打击,但瞒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迟早都要知道,迟知道不如早知道。谁知道老头子听了出奇的平静,晚上因为胃口好,多吃了一碗饭。这个消息是九山告诉他的。老头子一句话也没问为什么会去世了,几时出丧的。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老头子太平静其实就是不平静,儿子先他一步走了,他心里怎么能平静下来,但是就算你悲痛死了也不能换回他活着,事实就是事实,他只好当作没事人一样。马大赛搀着他,他推开她,说没事,人早死晚死都要死,他一辈子也享到福了,临死落得风流也不亏了,他死他的我活我的。来大赛去拿二胡,到江边唱一段。那天晚上马大赛唱不出来,大赛难过了,划得来对她不差,划得来是个好人,一个善人,他死得太早了一点,按照一般情况他也该活到七八十岁的光景,甚至百把岁,难道好人真的命不长?大赛陪着老头子临江而立,对着家的方向鞠了三躬,划老板你安息吧,大赛会照顾你父亲的。老头子却可着嗓子吼了几段,声音如鬼哭狼嚎﹕划儿你跟你娘等会我。也算是对儿子的哀悼吧。
九山回了一趟家,在路上碰到了出丧的划得来,仪仗队一共排有四五里路,划得来的巨幅画像由他的儿子捧着,九山是看了画像才知道划得来死了,九山吃了一惊,划得来怎么好好的人得了什么症候?他向人打听划得来的死因,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围观的群众都发出同样的感叹,再大的老板也逃不掉一死。有几个老年人互相开玩笑说;有吃赶紧吃到肚里去,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很多受过划得来恩赐的人都自愿披麻戴孝来为他送行。
九山也不由得感叹,人生苦短啦,挣了多大的家业也没意思。
一程子没回来,家乡好像变了许多,山也清脆了,水也明澈了,小河干得见了底,九山的手汗津津的,想找点水洗一洗,临山的一条小沟有一汪水,清澈见底,看得见水底的鹅卵石,九山蹬下来抄了一把水,有两条泥鳅在水里游,他想逮着它们,滑溜得要死,搞了半天也逮不住。他想泥鳅要捧,小孩要哄,回家了儿子接到给他什么东西呢?囊中羞涩啊,基本的生活费都成了问题,哪有闲钱买什么东西送给孩子。他都那么大了,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还建了一个什么群,屌孩子古灵精怪的。到了老杆的桃园边,桃树叶子都被虫子吃得像筛子眼一样,一到路口边,九山才看到书记家开的“竹林酒家”,招牌写在一个红绸子布上,挑在一根旗杆上,旗杆插在房子的顶部迎风飘扬。这使九山想起了上一年级时,语文书里有一课叫;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社会主义祖国蒸蒸日上。东边又是一家叫“桃源山庄”。九山很看不起这些瞎起哄的人,两棵桃树就有人来看了,有什么好看的,桃树还能成精了?这样一想,九山就觉得自己的行业比他们的要高竿不少,他把干新田的人跟这些人一比,新田人都是些超尘脱俗的人,这些人是庸俗不堪的人,他们知道五级三阶制吗?他们哪里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种行业靠自己的脑筋去编织,这种有趣又有成就感的行业做起来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