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荷带着那条小扁担和一对篾框还有阿爸的那把篾刀,进了阿满家,说是家哪里有家的样子,阿满没有房子住,住在大队的废弃屋子里。阿满像狗一样龇着黄牙对她笑笑,阿满坐在一条沾满了水泥的长条凳子上喝酒,乌黑的手抓住一块肥肉,吃得满下巴都油乎乎的,他倒了一碗酒递给阿荷,阿荷说不会喝酒,他就生气了,一定要阿荷喝。大队屋低矮狭小房梁上的灰挂忽长忽短一串一串的,地下挖了一个大坑,过去这里是碾米厂,墙壁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泛黄米粉,碾米机就在坑的旁边。阿荷搁下酒碗就要打扫卫生,她用一根长竹竿绑着一些竹枝叶,把个大队屋打扫得纤尘不染,又买了三尺花布用铁丝穿着做了一个窗帘……
油盐柴米四大缺,阿满有时一整天都见不上面。阿荷是可以种田的,过去她在娘家的一亩二分田都是她下种插秧收割的,现在到阿满家,只有几分竹山,一点活路都没有,阿荷不得不出门找活,起初她去工厂里找,老板一看她个头矮小相当丑陋,就以她干不了这个活为由拒绝了。后来她到码头上找,那些码头工一见了她都嘲笑她,跟她开粗鲁的玩笑:喂小娘们晚上跟老子睡嘛,给老子捂脚,老子给你饭吃。阿荷不作声,这些人就不好意思说了。一个建筑码头收了她搬运砖头,她自己要挑沙,她知道阿爸给她打造的小扁担框子都派上了用场,难道把扁担框子搁家闲着吗?后来她就专门揽这些粗活,因为她除了干这些没人干的活,就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怎么能敢去外面闯**。她本来想问问阿满她出去挣钱合适吗?但是她没有,她知道这个人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听玉翠说玉翠和九山挣钱相当的轻松,玉翠向她保证她很适合做这个工作,这下她就有些放心了。
九山与玉翠夫妻两个在公园边开了一个烧烤店,逢到节日的时候,生意红火得要命,来来往往的游客经过这里基本上都要来几串,拿在手上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往嘴里一送,嘴巴就五味纷呈了,纤细的篾签上粘着一点点精肉,顾客们用细细的白牙咬着,实在吃不到多少东西,也就是品着那些香味。这时的九山神气十足,他穿上了绣着花边的黄色的蒙古大袍子,戴上蒙古人戴的方块瓦帽子,摊头放起了羊肉串的歌谣,一个正宗的蒙古人烧烤出现在江南的小城里。有认识九山的人看见他就窃笑,佩服他真会装神弄鬼。这时九山吐一下舌头,意在告诫人家不要揭穿他,这是很有趣的事情。他的脚尖跟着音乐的节拍敲打着地面,身体摇晃着,手里的活干得出色极了,炭火冒着轻微的烟雾,一大把肉串在火头上咝咝地滴油。他老婆玉翠一个劲地收钱找钱,笑得眼都眯缝得只有一条线。每到夏天的时候生意就淡下来了。六月里,地表如烙饼的平底锅一样冒着烫人的热气,九山和玉翠住在一间铁皮的小屋里,九山提了几桶井水浇在房子上,还是异常的闷热,他光着膀子仰躺在一个钢丝**,玉翠穿着短袖衫裤头,电风扇开到最大挡,风也是灼热的,太阳像一个红脸膛的醉汉摇摇摆摆地升起来了,天空一丝儿云朵都没有,夫妻两个烦躁得没有了瞌睡。天天晚上卖烧烤卖到半夜,生意不咋样了,干耗着也没意思,天气太热,都想吃点冷食。玉翠说:九山,三胖在外地发了财,村里人都一拔拔去他那里,你也去看看。
九山哼哼了一声,外面麻雀的聒噪声和夏虫的唧唧声不绝于耳,窗外的花池里木棉花开得五彩纷呈。汽车的鸣笛和排放的尾气像狗尾巴一样扫来扫去,路边卖早餐和赶集卖菜的都陆陆续续摆到了位置上,空气里缭绕着早餐的各种各样香味,有甜润的牛奶的香味,有焦糊的煎饺香味。玉翠爬起来去买早餐,两杯冰牛奶,一个食品筒,一个夹肉包子,九山喜欢吃肉包,她喜欢吃食品筒。玉翠看到了很多熟人,他们的生意都一般化,婶子阿荷也夹在卖菜的行列,她每一次都要来送一些菜过来。婶子蛮可怜的,九山的叔子嗜酒如命,害了她啦。玉翠每一次都要给阿荷一点东西,几把挂面啦,旧衣服也是整捆地送给她,有孩子穿的,有她自己穿的,也有叔子好穿的,就是略显长了一些。虽然玉翠也并不感到生活条件多么优厚,但是比起婶子她还是不错的。婶子抓了一把小青菜给玉翠,嫩绿得如玉一样,回家放个菜汤,大热天的下下火。婶子的菜吃起来格外鲜美,不似那些摊贩从远方运来的菜,都搁了防腐剂什么的吃起来有股怪味。玉翠将一筒食品递给阿荷,阿荷推拉着说自己吃过了。婶子就是这样,给她什么东西都很客气不肯接受。
没过一程,九山走了,留下玉翠撑着门户,再过一程,玉翠也不见了,门面换了一个不认识的的人。都知道九山和玉翠出外发大财去了。
阿荷在这里卖菜,有人跟阿荷说,你侄子九山发大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