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胖出走了三个月时候,陆健荣就把家里的涂料店关了,放出口风说三胖在外面发了大财,要不了一程,她家就要搬出临海,住到大城市去了。这把村里的一伙财迷们的心撩拔得痒痒的,比当年赌注六合彩更让乡亲们眼馋。三胖初中的同学九山和老婆玉翠都在不久的将来上了他的贼船,马路边的四川人开的临海猪脚面店也关了门,跟三胖去发财了,还有不少人都在悄无声息地离开临海投奔他去了。让人看了感到吃惊的还有九山的婶子阿荷,一个三尺高的小矮子,在家里靠卖山水过日子的人也出去了。不得不令人感到震惊,难道还有什么工作能让阿荷这样的人都可参与,这里面肯定有蹊跷。不少人都亲眼看见阿荷在街上拍卖她的板车和水桶。阿荷跟人介绍她的板车的长处,朝阳轮胎,进口橡胶轮胎,牢固得不得了,车身是柏树的,谁买谁就走运啦,这样好的板车随便是碰不到的。邻居问她,阿荷干嘛把吃饭家伙卖掉?阿荷笑眯了眼,她这个人搁不住话,当时就跟人透露,她要出去挣大钱啦,以后她阿荷就不是一般的人啦。阿荷的话被不少人当成笑柄,说阿荷痴人说梦话,不过也有人猜想阿荷不会瞎说。
阿荷收拾着行李,一些换洗的衣服装在一个人造革箱子里,一条被子塞在洗得很白的化肥袋子里,袋口用大针缝合了。她的八岁的儿子坐在门槛上,耷拉着脑袋,鼻涕挂到了嘴边,他用力一吸,鼻涕又回到鼻腔里。阿荷拎着他的耳朵,把他的身子拉长了几公分,孩子的嘴角歪着迁就着妈妈的拉扯,然后被妈妈重重地搁在房外,像是一个物件被随手扔到旁边,孩子就呼噜呼噜地哭了。等到她把箱子和被子都搁到租来的车子上,孩子也追着跑出来了,孩子敞开着小褂子,勾着腰撒开两条小腿跟着车子跑,他被一个石头子绊了一跤,跌了一个狗啃泥。
阿荷从座位上站起来回头望着,他老公阿满来了——拿了一把火叉,抓起孩子就在他腿肚上擂了一火叉,孩子不哭了,睁着惊恐的眼睛瞅着阿满,这个人是孩子的爸爸,孩子没有叫过爸爸,他不习惯叫爸爸,也没有人教过他喊爸爸,他只知道这个叫爸爸的人很可恶。
阿满刚从小店里喝了一瓶劲酒,喷着熏死蚊子的酒气,提拎着孩子。孩子的名字叫小海,小海的脑袋瓜很圆,,像个皮球一样。阿满将小海拎回到家往地下一放,才发现孩子的腿不能站立了,被他刚才的一火叉打折了小腿,他蹬下身来摸着孩子的腿,嘴里嘀咕﹕咋就这样不精打呢。
阿荷这一次决心要出去打拼。那天老公阿满的外甥结婚,宾客满座。阿荷也在,她穿着八成新的衣裤,换上一双元宝口布鞋,夹在嘉宾队列里,就像一幢豪华别墅旁边的一间老房子。阿荷矮胖矮胖的,一脸的雀斑,有一只眼珠子被鸟枪打瘪了,眼窝里汪着一坨红肉。那是她年轻的时候,家里有客人,没钱买菜,她只好扛起大枪去打点野食,也该着她命里有这一劫,鸟枪走火了,火药如利剑一样直射到她的眼睛,她眼前忽然有一道火苗子直喷面门,握枪的手被震出一道口子,血如喷泉一样往外涌。眼珠子被一些筋络裹着耷拉到大腿根还没有掉到地下,她用手把这个滑溜的眼珠塞进眼窝里,抓了一把干灰揉进去,试图止血,哪知道眼睛就此失去了光明,还落下被人看笑话的份,她往哪里一站。就有好奇的人凑过来看她的眼,连孩子都追着来看她。一个孩子跟着自己的妈妈来看阿荷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指着阿荷:“妈妈快来看瞎眼子。”阿荷反倒笑了,她说,孩子我就是瞎眼子怎的啦,没你妈好看怎的?到后来她也是图好看安了一只瓷眼,这个瓷眼终究不能仔细看,一看就辨出了真伪,那个眼珠一动也不动,就像填在洞里的一个弹珠,在夜晚的时候眼窝里的那坨红肉布满了血丝怪吓人的。亏她还会唱歌,有一个杂耍班子要雇她,本来是件好事,结果有人捣嘴,说了阿荷的坏话,这事就黄了。阿荷知道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不希望别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