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的他,没有多少坏念头,去麦地里还是她的主意,她坐在车后,两条腿踢着他,麻酥酥的,一点也不觉得疼,那是四月未,小麦已经黄熟,田野里的青草散发着甜丝丝的香味,黄蜂在菜地里嗡嗡地叫,四脚蛇从草堆里钻了出来,田埂上青稞都开了红红绿绿的花朵,散发出醉人的香味。她说要撒尿,钻到麦地里半天也不出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吧,被蛇咬了?他就去看,小麦正在灌浆,饱满的麦穗还是绿色的,麦芒有点戳人,但不尖锐,他钻到一人高的麦棵里找她,看到她撅着屁股朝他笑,他是懂的,这样的笑不就是要那个吗?不去不要紧,去了就犯了错误。其实他心里是胆怯的,活儿干得也不咋样,就那样的活也结了果子了。今天想起来就很好笑,要是果子迟一步结,他就有能力来呵护这棵果树,给施肥间草,把什么事都干得漂亮些。但在那个时候,他一点经验也没有。
他在姐姐家吃饭,金学好的父亲来了,说要敲断他的狗腿,要姐姐家倾家**产。这可把他吓坏了,他给姐姐找了这么大的麻烦,简直就无法再过下去了。第二天他就跑了。
他要攒钱来娶金学好,他这个人死心眼,除了金学好他谁都看不上眼,金学好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腮帮子红润润的,鸭蛋型的脸庞,鼻子尖尖的牙齿白白的,脸上有少许的雀斑,鼻尖上腮帮上都稀稀拉拉地有几粒,一般人很可能认为她不好看,但是金传胜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这辈子就喜欢她一个。
开头几年吃了不少辛苦,买了一副拖拉机,那时他真像一个脚踏实地的好人,一心想用劳动来改变自己,准备大干一场,置办收割机脱粒机一体化的现代农业设备,“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那将是一个广阔的市场,到时村里每一家的庄稼田里都会留下他的脚印,甚至外村的的人也要来请,好烟好酒好饭伺候着,金师傅长金师傅短的,那时他想娶金学好就不是什么问题了,金学好那个有点蛮横的老子也要不计前嫌,这样一个长得不丑的小伙子会有前途的。但是未曾想他就吃亏在拖拉机上,人的运道都是上天给安排的,该怎么着跑也跑不掉,那天早晨说好了金学好也来坐他的拖拉机,头一天他给金学好捎去一双泡沫凉鞋,一件尼龙衫子,这是托人才买到的,不是随便哪个人就能穿得起的。
他给拖拉机的水箱里添了满满的水,他被自己的宏伟蓝图激励着,嘴里还哼着“十八岁的哥哥想把军来参。”人最好不要得意,人一得意就要出岔子,金传胜根据多年经验得出结论。就在他开着拖拉机通通通地跑路的时候,一个妇女带着个孩子在路上拦住他,要他捎带一程,他要是不予理睬他的命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就怪他停下来,大手一挥,让娘两个上了他的拖拉机。金传胜似乎没有看到这娘儿两个的真实面貌,两个人幽灵般地闪进车厢,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跌落来他一点都不知道,直到有人高喊,拖拉机拖死了两个人啦!他回头来看,两个人一前一后趴在地下,拉出一道血印子,当时他头脑里一阵轰鸣,知道完蛋啦,这两个人名词上让他捎带一程,实质上是在让他破财,很可能上辈子欠了人家。金传胜抱着头蹬在两个死人面前,发出了鬼哭狼嚎一般的嗥叫∶我欠了你的吗?两条人命啊,仅仅赔两口棺材是不够的,他要赔偿多少呢?
他没得赔的。死者家属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父亲,一个落光了头发的曾祖母,从此以后这些人就是他的老祖宗了,他自己老祖宗没有麻烦他都过早地走了,现在来伺候别人的祖宗。还是去做班房吧,八年班房回来仍是一条好汉。
整整八年啊,没想到一不小心就陷入了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