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贵兰下了车之后,就向老书记家走去。书记老婆死了,又娶了一个小的,据说书记对这个小老婆很满意。过去锡贵兰在做妇女主任的时候,不知道踏过了多少次书记家的门,书记家的廊檐栽着一个石柱,石柱上一只鸟笼,笼里一只八哥,一听到响动就叫﹕“你好你好!”三间三层楼,装潢一新。十几年了,书记家的房子翻了新。三间楼房改成造型奇异的小别墅,她简直不知道是不是走错了门。书记出来了,书记看上去不老,但胡茬子白了,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的。她走上前喊﹕“陆书记!”
书记半天才认出来﹕“是贵兰啊,你稀客啊,这么多年都到哪里去了。”
“书记我在外地。”
书记看上去没有以前活泛了。
天气有点冷,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书记家的廊檐上,八哥的笼子吊得矮矮的,见了贵兰,没有问你好,八哥说﹕“老陆来人了。”锡贵兰还以为不是八哥说的,到处找说话的人,八哥羞涩地低下头,便不再说了。一丝儿风都没有,还是那样阔的廊檐,书记搬来椅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搁是往常,书记跟她单独坐着,书记的手马上就伸过来拉她了,今天书记只是坐着,半天才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锡贵兰把狗崽子放在旁边,书记凑过来看,一阵欣喜。
锡贵兰要不是被人揭发,她还在干妇女主任。到今天也干出点名堂来了,很可能调到区里县里了。也是时代毁了她,偏偏那时计划生育太严,她开头也是一心一意尽自己的职责,书记叫怎么干就怎么干。那一次她在小染坊生产队动员人上环,这户人家叫她吃饭,杀了一只未开叫的小公鸡,搞了十来个菜,摸准她喜欢吃的香椿头、猴头菌、蘑菇炖黄鼠狼肉,把锡贵兰吃得满口流油,很快她就跟这家的感情深了,主人家殷勤地劝酒﹕“锡主任,我们贫寒人家,少菜少酒,你将就着喝一点。”
很多人都给她敬酒,锡主任,我敬你一杯,以后还仰仗你多体谅,我家三代单传,不能在我这代断了根。来来来你喝,你要不喝你就是看不起人。
好说好说,大家都是乡里相邻,能帮的我尽量帮。
锡主任 你吃菜。
一块块流油抹酱的鸡肉夹在锡贵兰的碗里,一坨坨金黄酥脆的油炸黄鼠狼肉夹到她碗里。
锡贵兰的碗里冒尖地堆着肉,她嘻嘻地笑,伸出来筷子来夹掉一些,这么多吃不了。
主家用另一双干净筷子按住她的那碗肉,一块也不准夹。锡主任你吃你吃,到了你碗里就不能夹了。
锡主任说,我没吃是干净的夹掉没事。看你说的,你吃了也不脏,你是主任,你嘴吃了哪个嫌脏,我们这些人的嘴才脏呢。
锡贵兰不断地吃,有人不断地添,这餐饭一时都歇不了筷子。
锡贵兰用的是一个茶盏,她海量。一桌子可口的菜,多喝两盏酒,不会醉的。
那天晚上她喝醉了,吐得一塌糊涂,女主人将她擦洗得干干净净,男主人将她抱到**。她一觉睡醒的时候问,我在哪里?
就从那天开始,她的工作做得太过出格了。
她把到人家吃喝当成一个平常的事情了,自己家的饭菜基本不动,自己的老公基本不用。
她学会了给人取环子,把人家头一天上进去的环子拿掉,她有一根铝制的钩子,专门制造出来给人拿环子用的,这个钩子前面说过是一个江湖人送给她的。头一天她打着国家的旗号,吆喝人去上环,第二天就给人家把环子拿掉,当然拿掉环子不是白拿的,她规定了拿一个环子是三百五十元,贵是贵了一点,在这样的时候,谁还在乎三百五十元,有的人还另外给红包。锡主任你收着。她不会推辞的,给就要。遇到有些困难户,拿不出钱的她就翻脸。她私自给人接生,还装神弄鬼说自己能看出男婴女婴,从中捞取好处。一个小小的妇女主任竟然利用职务之便,得到了一般人根本无法得到的好处,她得意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