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山石雕一样站在四个女人之间,他看上去非常平静,其实内心里一片空白,事已至此,难过也是无益,何况全中国有千千万万个我受了骗,我不是最笨的,我也不是最聪明的,我只是跟大多数人一样一时糊涂,人都有糊涂的时候。
九山像犯了心脏病一样勾着腰,他干咳的毛病犯了,咳得肠子都结了疙瘩,他一时还回不到现实中来。他有点乱,必需把头脑理顺过来。回来的路上,碰到很多熟人,人家跟他打招呼,他竟然忘记了他们的名字。九山的口碑是好的,他不瞟不赌,什么样的坏事都没做过,乡里相邻都对他很信任,说他在外面做传销,一般人都不会信。人们见了他,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一样,使他负担不重,没有人嘲笑他。
九山蹬着老掉牙的加重自行车,他猛地一踩脚踏,身边的人极速地闪开,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想放开喉咙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的嘴张得碗口那样大,把所有的人都吓跑了。
九山没有想到这个新田的面积已经达到全国各地,他们在安庆做,别人在黑龙江做,都是一样的路数,很多人在里面耗尽了所有,他们还蒙在鼓里,不知情的人想进来,知情的人想出去。
牟勇治今年清明节回家,有一帮人跟踪他。那天阿治带着家眷还有儿子回家给他老父亲上坟,这是他父亲的第一个清明节,算准了他会回来的。那些对阿治怀有刻骨仇恨的人整装待发,早几天就埋伏在临海梅园的附近。从梅园到临海每二百米一人跟踪。上午九点多,天灰蒙蒙的,满天都是云彩,空气异常潮湿,瘦得像大烟鬼一样的牟勇治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接电话,这是他准备潜逃的前期。牟勇治其实也可怜,你看他瘦的,如果挣了几个钱不用操心的话,他能这么瘦吗?他老婆淑敏跟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缝着眼在打瞌睡。乌鸦在头顶上呱呱地叫,使牟勇治头皮一阵发麻,他攒了几个黑心钱,不免有些心虚。车到乡下忽然路边上窜出来三个彪形大汉,人人捏着一根鲜活的槐树棍子,冲着汽车奔来,阿治贼眼一瞄知道情况不好,油门一拉大,汽车如利剑一样飞了起来,在一个拐弯处差一点和一个电瓶车碰头,阿治一个急刹车,车嘎呀一声停下来,后面的人高喊着﹕“抓贼了!抓贼了!”
牟勇治仓惶地逃窜,没有跟上,让他跑了。阿治根本就不敢回家,第一晚上住在宾馆,仇家带了刀,磨得风快的,逮着了要骟他的蛋子,仇家在宾馆外面等了一夜,第二天没见出门,正当失望的时候,目标出现,阿治带头,妻子和儿子尾随其后,惶惶不安的神色显在脸上。阿治开车出门,几个人尾随其后,没一会将他拿获。
阿治干黄的瘦手一摊,兄弟们我跟你们素未平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请你们放开我,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你们。
“我要你的命,你能满足吗?”
阿治冷笑笑不慌不忙地说,“我贱命一条,弟兄们有何苦伤了生。”
“废话少说,绑起来。”
黄淑敏将儿子紧紧地抱揽在胸口。
你让我们找得好苦啊,为了逮这个老狐狸,兄弟们可费心了,调查了几个月,才查明了你这瘪三的底子,你干的好事,牛皮哄哄的,什么二十三点八万,一千万到五千万,都进了你的腰包。你的赌友郑红满现在也在我们手下了,你电话跟他通一下,问他是不是落网了。
郑红满在黄岩橘都大酒店,被秀敏他们抓住了,查看他住宾馆的身份证都是假的。郑红满带着姘头子住在303室,两个人光着身子在**打滚,忽然门吱呀开了,进来了七八个女的。郑红满连忙拉来被子盖着身子,恼怒地问﹕“谁让你们进来的?”
没有谁让我们进来,我们自己要进来。几个女的一头扑上去楸住他的毛,一个人抠鼻子,一个挖眼睛,一个人扭耳朵,一个人拿着刀要来割他一块肉。郑红满龇着一嘴烟熏黑了的牙齿,手抱着头,脑门上爆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小满子啊小满子,你这个坏种,你这个披着羊皮的狼,你这个撒谎磨天的土匪坯子,你家三代忠厚,未承想到了你这一代出了你这样一个奸贼,你害得我们好惨啊,老实交代,你一共吃了多少黑心钱?
何秀敏一拍桌子,大喝一声﹕“小满子给我跪下!”郑红满被几个女人撕扯得吃不消了,他嬉皮笑脸地说;“搞什么搞,一个个还上头了。”
几个女的楸着他的头发,完全不顾他的疼痛。
郑红满交代,工资单是他让黄岩九峰到洪四这一带的打字员打的。一切真相大白,临海的这支新田的头目被抓住了。
秀敏说,要不是他们把这些黑心人逮到了送到公安局,靠公安局来抓,胡子白也抓不到。
你这样说公安局没你们能了。
不是的,我们没公安局能。公安局想抓一个人,哪怕你跑到鳖洞也把你抓到。但是公安局一提到抓传销头子,就没辙了。因为传销头子就像深水里鳖一样隐蔽,用千里眼放大镜也难捕捉到一丝一毫。这些家伙飞机来飞机去的,今天这个城市,明天那个城市,比国家干部混得还要圆和。公安局要是集中精力来抓这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案子,就不知道要搁下多少别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