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烟想说“在外面处理一点工作上的事”,她一张口才发现完全发不出声音,喉咙里面又干又痛,喉管的上、下两壁好像粘到一起去了。
“喂,柳馆长,”林鞍仍是焦急,但是已经稳定了心神,将语速调整得不慢不紧,“柳馆长,听得见吗?”
翠烟徒然地对着空气点头,听得见,听得见,只是说不出来。
“喂?”林鞍保持着耐性,“喂,听得见吗?”
翠烟拼命地点着头,急得要命。
林鞍见这边全无一点反应,以为信号不行,挂了电话重拨过来。翠烟接了电话,仍是发不出声音。
林鞍见翠烟这边信号如此恶劣,就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来:你在哪?还好吗?手机信号不好,可有固定电话?
翠烟本不想让林鞍知道她旷工了,但是,如果她说在城区的话,林鞍要她用固定电话打过去怎么办呢?翠烟斟酌了一下,撒了个小谎:家里有点事,在乡下,下午回单位。林市长您有什么工作要吩咐吗?
林鞍立即回复:没事。等你回来再说。
翠烟简短地回:好。我一回来马上跟您联系。
等了一会儿,林鞍那边再无下文。
翠烟摸索着下床,双脚刚一落地就软了下去,整个人摔在地上,滚在隔年的灰尘里。她就那么躺着,既不想爬起来,也爬不起来。
水泥地阴凉阴凉的,像一块冰贴在后背心上,她翻了个身,希望侧卧着能好过一些,可是那块冰还是粘在后背心上,把她的血管都要冻住了似的,这种冷一旦被感知了,就迅速地漫延开来,冰块顺着血管侵袭了她的全身,她觉得每一个毛孔里都能抠出冰渣子来,胃部则有一个巨大的又尖又硬的冰坨坨。她快要变成一个冰雕了,变成一个冰雕也好,至少死得漂亮。
她没有变成冰雕,一小束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得她双颊微红,红色从她的颧骨开始,慢慢向额头扩散,经过她那对可爱的半透明的小耳垂,烧向腋下和胸口,她的双手都红了,手心几乎沁出汗来,她觉得上半身像架在一堆柴火上烧烤,下半身像冻结在冰块里。她很难受,想爬爬不起,想叫叫不出,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昨天一整晚周剑没有打她的电话。周剑为什么还不打她的电话?周剑在做些什么呢?他上班了吗?发现她没去单位吗?他知道她躺在这里忍受冰火相煎吗?他会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推开这扇斑驳的木门将她抱到阳光下面去吗?
周剑没有出现,以周剑的聪明和理智,他不可能在陈岚对他们误会重重的情况下主动联系翠烟,那不是等于给她找麻烦吗?他知道翠烟没去单位上班,他以为前一晚他们夫妻大吵了一场,吵得太累,在家休息。
翠烟给周剑发了一条短信,她本不想麻烦他,但是,她更不想在此时此刻见到陈岚,她能向谁求救呢?唯有他了吧。
以往只要她的短信一过去,周剑马上就会回复的,翠烟紧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回音,等了许久却毫无动静。难道周剑还在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他是不是觉得她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不想再理会她了?就算不想理会她,也不会见死不救吧?难道天下男人的心都这么狠?
翠烟想起昨晚那个可怕的梦境,她曾经一心恋慕的男人,剥夺了她**的那个男人,那么冷酷地将她扔进湍急的冰河里。
没有谁是靠得住的。翠烟在心底冷笑,丈夫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不相干的男人?你年轻漂亮风光得意的时候,当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年老色衰处境落魄的时候,还有谁会多看你一眼?
其实周剑头天晚上就把手机交给联防去了,她当时也看见了,只是现在一时糊涂忘记了。
翠烟灰心极了,她想到死。死,有时候是一件仓促的事情,比如被车撞死,脑溢血猝死,有时候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比如被肠胃癌折腾死,被皮肤癌一点一点侵蚀而死,总之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它的发生需要太多的机缘或者是积累。翠烟躺在那里,一直在心底想着:我快死了,我快死了。想了很久很久,像一辈子那么长,她并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