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烟推开门,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和一张蛛网扑面而来,她抹了抹脸,继续往里面走去。客厅里她喜欢的山水画还在,只是蒙了厚厚的灰尘,仿佛那些风景自她离开之后一直没有停止过生长,长了这么些时日,已经老了。她走进厨房,灶台还在,但是那些熟悉的锅碗瓢盆已经被搬到市区去了,看上去特别的荒凉。还有卧室的那张木板床,她曾在上面得到陈岚的谅解和宠爱,而自从丈夫开始萌发异想天开的当官梦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过蜜意柔情,特别是搬到市区之后,几乎没有做过真正的夫妻。
翠烟在床板上躺下来,回想着它昔日的繁华。它曾经像新娘一样铺着柔滑的红缎子,也曾经像少女一样铺着素净的格子布……她是那么一个诗情画意的女人,在枕头下塞满干花,在被子里洒上香粉……她像一只快乐的鸟,一次次飞进丈夫温暖的怀抱里。
此刻,她深深地把脸贴在坚硬冰冷的木板上,一次次追忆着曾经的欢笑和**。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在漆黑静谧的乡村之夜显得特别刺耳,翠烟惊了一下,下意识地翻身坐起,坐了一会儿,复又重新躺倒下去,她不想交谈,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铃声一直响一直响,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其实或许只有三、五分钟,终于停了下来,紧接着进来一条短信,翠烟也懒得去看。
她就那么躺着,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她做一些梦。梦见那初恋的男人,高大,英俊,万种风情。他对她说:“来,让我爱你。”他把她举起来,举起来,举得很高很高,让她看见春花满地,草长莺飞,然后又把她扔进一条结着冰块的河里。她浮在冰面上,冻得全身发抖,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然后缓缓地沉落水底;她又梦见一条绿意盎然的小径,她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一个巨大的泥坑挡住了去路,她一筹莫展地蹲在泥坑边。陈岚面带笑容从对面走过来,他看上去很精神很乐观,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他伸出手来对她说:“我抱你过去。”她欢笑起来,向他扑了过去,扑了过去……他的笑容像一张破碎的纸,一片一片被风吹散了。原来他只是一个假人,是她的幻象,她的前方什么都没有,没有依靠,没有拯救,一切都是假的。小路孤零零地伸向远方,一直到前方的前方,一直到尽头的尽头,全部都是空的,她扑倒在肮脏冰冷的泥坑里……
手机铃声像招魂人,把翠烟的灵魂从那个污浊阴冷的泥坑里拖上岸,沿着小路退回现实中来。据说有些人梦见自己掉进河里,如果在淹死之前没有及时地醒过来,那就会在睡梦中死去。所幸这个电话及时地将翠烟惊醒,让她得以见到新一天的阳光。窗外已是天色大亮,不知道几点了,估计已经过了上班时间。翠烟想翻身坐起来去拿手机看看时间,鼓了好几次劲,身体软绵绵的全无一点力气,好不容易爬了起来,脑袋立时感觉一阵晕眩。她定了定神,扶着墙慢慢往放着手机的柜子挪动,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挪到旁边,一看未接电话,上面居然显示着十几次林鞍的号码。
林鞍找她干什么呢?难道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任务?
除了林鞍之外,另外二十几个号码都是陈岚的,而且都是昨晚十点以前打的,那正是他怒火攻心的时候,过了十点之后,估计火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人也乏了,懒得再折腾了。
林鞍的电话则大多数是十一点以后打进来的,另外还有两条短信,内容都很简短。
第一条是昨晚十一点零五分发过来的:柳馆长,您休息了吗?
第二条则是今早七点发过来的,她大概是睡死了,并没听见短信铃响:柳馆长,醒了吗?
看来林鞍从昨晚开始一直在找她,且找得很急,从时间上来看,他是睡前给她发了一次短信,早上一起床又给她发了一次短信,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翠烟拨通了林鞍的电话,林鞍果然显得很焦急,连称呼都忘了,直接问她:“你怎么样?在家里还是在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