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烟觉得此次前去拜访郑市长,虽然勉强达到了工作目的,却并未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要知道,一个普通的干部与正市长接触的机会是有限的,如果一次两次没有让对方产生信任感,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以后就算付出加倍的努力,也未必能纠正这种印象。与她相反,郑涛却表现得那么从容大方,既随意,又亲切,既让人心生佩服又不至于使人紧张,真是一个优秀的领导者。这个回合下来,翠烟觉得自己输得很惨。
她靠窗站着,手里执着一支点燃的软白沙,香烟淡淡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子里。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并不觉得孤独,或者是说她已经不太去思考什么孤独不孤独幸福不幸福的事情了,她把脑袋枕在窗棂上,窗下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田里栖息着无数的青蛙和飞虫,那些青蛙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彼此呼唤,像一对对唱着情歌的爱侣,而那些飞虫偶尔会光顾她垂落在地上的粉红色床幔,她与它们隔着一层薄纱,彼此对视彼此倾听。
以后跟郑涛接触的机会肯定会越来越多,他的秉性如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是否好酒?是否贪色?他赌博吗?K歌吗?搂着小姑娘跳舞吗?在与他再次见面之前,必须先摸清他的一切爱好和习惯。
翠烟开始频繁地请那些平时与郑涛接触比较密切的人吃饭,有白纱纱做前车之鉴,她从来不会把自己弄醉,有时候为了一杯酒,不惜与对方翻脸。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会为了一杯酒和一个女人过不去,那么,这样的男人再有能耐,也是靠不住的。与其为了取悦这样的男人而损坏自己的形象,还不如保持优雅,让这些男人们永远把她当作水中月,镜中花。再者,她一向不喝酒,从未开过先例,旁人也渐渐知道了她这个习惯,不会太为难她。
第二次与郑涛见面时,她对他已经有了相当的了解。当然,她从来没有正面向别人打听过郑市长的兴趣爱好,她正面打听,也未必能听到什么有价值的回答,倒是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与市长之间的密切关系,有意无意在闲谈中透露出的一点半点讯息,这样的讯息反而更可靠些。
这次见面是在由文化馆主办的剪纸创作比赛的现场,翠烟穿了一身乳白色的套裙,像个姿态优雅的主持人,一一指点着各位民间艺术家的作品向郑市长做着介绍。郑市长对她组织的活动很是满意,说了很多激励的话,还特地走到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前,与他亲切地攀谈。这整个的过程都是有摄像机跟拍的,剪成新闻播出来,就成了“郑市长亲自下乡慰问民间剪纸老艺术家”了。
郑涛来去匆匆,在比赛现场前后停留不过十分钟,和上次一样,临走时握着翠烟的手亲切地说:“工作中有什么事情,随时电话联系。”上次说这个话,是为了给翠烟增加工作的信心和热情,这回重复这句话,是为了给翠烟清扫工作中的障碍物。这话实际上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随行人员听的。既然是剪纸比赛,郑市长亲自到了现场,那些分管文化的市长啊,宣传部长啊,文化局局长啊,自然也都要到现场,这些耳聪目明的人物会听不见郑市长对柳翠烟说的话吗?
翠烟一路将郑涛送上车子,略一躬身为他打开车门。就在这一躬身的当口,她手里拿着的文件袋里滑出一本厚厚的书。
郑涛正弯腰上车,恰好看到掉落在地上的书本,粉红色封面,上面画着几个古雅的女子,他对这本书太熟悉了,不用看书名也知道是《红楼梦》。
郑涛随手将书本捡起来递还给柳翠烟,很认真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说:“这是本好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