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翠烟在生活上和政途上都失去了依靠,一时之间变得脆弱不堪,在这种情况下她无心工作,反而是原本让她厌烦透顶的养子成为了生活中惟一的乐趣,家里有一个小孩子,听着他的笑闹声,心情稍感安慰。
郑涛来看过她几次,可每次都是带着一大堆跟班,她在人群里找不到他真正的脸。
他真正的脸。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对她说很冷的时候;在她为他打开车门,他为她捡拾掉落在地的《红楼梦》的时候;在她满身血污躺在救护车上,他紧握她的双手,不断埋怨自己的时候。在这些时候,她看见他对她敞开心底最隐秘的那扇门,那门的背面,有她所希冀的一切柔软和真心。
但是,在人群中,他将它们隐藏得很好,隐藏得,不着一丝痕迹。
“小柳啊,放心养伤,工作上的事情暂时就不要想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把身体养好了,才能为党为人民做更多的事情。”
翠烟机械地点头。她清楚的记得那天在救护车上,他紧握着她的手,眼里含着矜贵的男儿泪。他说都怪他,好好地去看什么剪纸,把她害成这样,害得她这么痛!这么难受!等她的情况一稳定他的态度就完全变了,变成了一台硬邦邦的工作机器,先去慰问了周剑的家属,接着把事发地点那个乡镇的书记给狠批了一顿,然后在全市范围内展开了清理路障治理交通的工作。
文化局局长的位子空了出来,翠烟这几年把剪纸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郑市长、吴部长和林市长等人一致认为她是担任这个职务最合适的人选。
翠烟得知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太大的惊喜,周剑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人生这么无常,仕途上顺利也好,不顺利也好,都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东西,说不定哪天一辆车子铲过来,两眼一黑什么都没有了。再说,失去了周剑的柳翠烟就像失去了CPU的电脑,只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如何能胜任文化局局长的职位?倒是陈岚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他感觉他的前途越来越光明了。
这天翠烟正陪儿子在家里看〈《猫和老鼠》,陈岚兴冲冲跑上来捶门,翠烟打开门一看是他,架起腿堵在门口不让进。
“有什么事我们外头说,不要影响枝枝。”
枝枝听到翠烟说到他的名字,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
陈岚讽刺地笑了笑说:“小样儿,叫得比亲娘还亲。”
“请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翠烟严厉地看着他。
“呵,好,我不胡说八道,我是来向你贺喜的。”
“谢谢,不必。”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妻贵夫荣,这个喜我是必须要贺的。”
“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妻贵夫荣这个词就将永远从你我人生辞典里消失。”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我不惜一切代价。”
“哦?”陈岚笑,“这些代价中,也包括枝枝吗?”
翠烟看着他阴恻恻的笑脸,不禁后背一凉,她狠狠地盯着他说:“你试试看。”
陈岚还是笑:“我最近确实想尝试一些……以前没有尝试过的事情。”
“妈妈!”枝枝跑过来拖翠烟的腿,“妈妈妈妈,陪我看电视嘛!”
“枝枝在看什么电视啊?”陈岚微笑着摸摸他的头。
枝枝不耐烦地摇了摇脑袋,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叫了一声“叔叔”。
陈岚看着翠烟说:“你猜如果我说带他去买糖吃的话,他会不会跟我走?”
翠烟眼里燃烧着火焰,语调却是平静的:“下学期开学之前可能会有一次教师招聘考试,主要是实验小学、二小和四小招老师,你想到哪个学校?”
陈岚没想到这些话会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之下说出来,当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听到诸如此类的承诺,可他以为这些话要经过反复逼迫一再央求之后才能听到,它们来得太快,他应接不暇,脑袋有一刻的空白。
“进来吧。”翠烟侧身推开门。
陈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原以为他会高兴的,可他一点都没有喜悦的感觉,反而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没有非要怎么样,”他解释说,“其实我……”
“条件是离婚。”翠烟打断他的话,或者是说她根本就没在听他说什么,她早已对他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