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目前为止释梦研究还没有得出让我们震惊的结果。我想我们尚未对释梦有充分的了解;不过我们首先应该保护它不受某种攻击。人们不难从这个研究中挑出毛病。我们的释梦研究建立在不久之前才被认可的假设上,即“梦是有意义的”;由催眠而得的潜意识心理活动可用以解释常态的睡眠;一切联想都是预先安排好的。如果我们基于这些假设得出可信的结果,便有理由推断假设是正确的。但如果结论是我勾勒出的图画,那又会如何呢?我们自然会说:“这些结果的假设出了些问题。要么就是梦根本不是心理现象,要么就是在正常状况下不存在潜意识的心理活动,或者我们的技术在某处不连贯。这样的说法不是比接受我们基于假设得出的可憎结论更加简单和完满吗?”
确实,既简单又完满。结论简单、完满,但不一定正确。让我们缓一缓,现在还不是做出判断的时候。首先,我们的解释可能会引起一种更加强烈的批评。其次,得出的结论使人非常不愉快和难以接受。做梦者面对我们在释梦中指出的愿望倾向,往往会强烈地反驳,言之凿凿地断然拒绝我们的解释。“什么?”做梦者说,“你想以梦证明我不愿意花钱为妹妹置办嫁妆,不愿出钱让弟弟接受教育?不是这样的。我之所以努力工作就是为了妹妹。作为兄长,我的生活内容无他,只有对妹妹尽责。我向母亲承诺我会尽心尽力。”女人会说:“你的意思是我希望我丈夫去死!为什么?这太恶心了,胡说八道。我们的婚姻是最幸福的。说出来也许你不信,他死了我便什么都没有了。”或另一个人说:“你是说我对妹妹有非分之想?太可笑了。我对她毫无好感。我们好久没交流了,几年都不说话了。”如果做梦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些本属于他们的倾向,我们可以不为所动。我们可以说这些是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但如果做梦者感到他们的想法与我们设定的倾向正相反,并且极力证明这种相反的倾向是强有力的,那么我们便只得知难而退了。研究的结果将变得荒谬,我们是否应该在此时放弃整个释梦研究呢?
不,现在绝不是放弃的时候。我们只要加以批评,他们的反驳便不攻自破了。假定存在潜意识,那么被试者没有能力证明相反的倾向在他们的意识中占据主导地位。由于矛盾总是成对出现的,那么也许人的精神生活中没有空间供对立的倾向使用。没错,也许其相反的潜意识存在的必要条件正是强有力的冲动。对我们工作的前两种反对意见只表明了释梦的结果并不简单,同时也令人极为不快。对于第一个反对意见,我想说,不管你们多么喜欢简单的解决方法,也无法据此解决任何一个梦的问题。想要解决问题,你们必须下定决心接受这个关系复杂的事实。对于第二种反对意见,我要说你们拿喜欢或不喜欢作为科学研究的基础明显是错的。释梦的结果令人不快,甚至尴尬、恶心,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无法阻止它们存在。”我年少行医时,曾听我的老师夏科(Charcot)如此教诲。如果我们想要发现真实的世界,就必须谦虚一些,把个人好恶置之度外。如果一位物理学家向你证明,在短时间内地球上的生物将完全灭绝,你敢不敢说:“不可能这样,因为你说的前景太令人不快了。”我想你会哑口无言,直到另一位物理学家证明他的假设和计算中有错误。如果你们拒绝面对不愉快的事情,那么你们便是在重复梦形成的机制,而并非在试图理解和掌握它。
对于被审查的梦的愿望出现的令人厌恶的特征,你们也许会承诺不再在意,而提出另外一种反对意见——“恶”在人性中不应占据如此大的比重。不过根据经验,你们认为这个假设合理吗?我且不讨论你们对自己的评价如何,但你们曾见过超过你们或与你们竞争的人满怀好意,敌人彬彬有礼,同伴毫无嫉妒之心,所以才觉得有责任驳斥人性本恶的观点吗?你们对人类在性事上的报复心是多么难以控制和不可信赖而毫无感知吗?你们难道不知道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犯下夜晚梦里的不道德之事的罪行吗?精神分析学家的研究验证了柏拉图的古老格言:恶人亲往犯法,止于梦者便为善人。
现在,请把目光从个例转向**欧洲的那场大战吧。想一想盛行于各文明国度的暴戾和欺诈。你们真的认为是少数没有良心的自我堕落和腐败之人释放了所有的恶吗?其余的追随者不也难辞其咎吗?在这种情形下,你们还敢力辩人性不恶吗?
你们会指责我只看到了战争的一面,会指出人类在战争中也表现出了世界上最美丽和伟大的举动,比如英雄气概、自我牺牲和社会感情等。诚然如此,但请不要犯了你们常常指责精神分析存在的错误——肯定一个方面,否认另一个方面。我并不想否认人类本性的伟大,也从未说过任何贬低其价值的话。相反,我不仅向你们展示了被审查的邪恶愿望,还揭示了压抑和使之不可觉察的审查机制。正是因为有人否认人类身上的恶,我们才会如此强调这点。如果我们继续否认性恶,人类的心理也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加难以理解。一旦我们放弃了这种单方面的伦理顾虑,便能对人性善恶的关系建立起更加完善的理论。
问题就是这样。释梦虽然未免奇特,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放弃研究工作。也许通过其他途径,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梦。现在让我们重复说明研究成果:梦的伪装是自我认可的倾向对夜间睡眠中出现的恶念进行审查的结果。为什么这些愿望的冲动只在夜间出现,它们来自哪里——这些问题有待于进一步调研。
不过,如果不适当强调这些研究的另一项结果,那也是错的。梦中试图干扰我们睡眠的愿望是不为我们所知的,实际上我们首先是通过释梦认识到它们的。所以我们将其描述为“当时处于潜意识的”。正如许多例子展示的那样,做梦者一定会否认这些愿望,即便他们通过释梦了解到了愿望的存在。我们最初在“打嗝祝领导健康”的口误中也分析出了这种意图,当事人听到我们的解释后非常愤怒,坚称他自始至终没有对领导有过不敬的想法。在每个被显著伪装的梦中,我们通过释梦技术都可以得出相似的结果,这一点对我们的研究极为重要。我们再一次推断心理生活中存在着为我们所不知的过程和倾向。我们不曾明白,也永远不会明白它们是什么。因此潜意识便被赋予了一层新意义,“当时”或“特定时段”不是其要义,因为它也可以表达“永远的”潜意识,而不仅仅是当时的“隐性”状态。我们后面的讲座将进一步探究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