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面写过:古都的最大意义是它的存在,保护破碎伤痕如同珍藏最炫美水晶那般,小心翼翼维持着那份遗世之美,以空间形式固执地存在于时间长度中,浑忘红尘。
然而日本是这样一个追求完美的民族,不允许任何的疮痍存在。他们的纪念方式是在伤口上筑一座和平塔或者建一间神社,之后便把记忆封存,抚平所有的褶皱,过着最光鲜亮丽的生活。
这也可以理解——它不像罗马那样满是石头建筑,经得起岁月的沉淀。日本的历史原本就短,弹丸之地上又经历了太多的战争、地震、天灾人祸,可谓满地狼藉,不肯自暴自弃,就只有选择遗忘。
作为日本三大名城之一的大阪,尽管是个古城,却已经看不到多少真正古迹。就连明治时期的标志建筑大阪城,也只能算是一座重建的公园而已。
大阪城由丰臣秀吉建造于1586年,是当时大阪的最高建筑,当年的丰臣秀吉站在天守阁上可以俯瞰整个大阪辖下。那是他的极盛时期。
但是好景不长,丰臣家与德川家战争不断,大阪也于1615年与丰臣一族同毁于战火。之后德川家康成为大阪新的主人,將丰臣家所建的大阪城石墙和水堀全部破坏,并在其上覆以厚土,兴建高墙,将丰臣的遗迹埋于地下,以此彰明德川幕府更胜于丰臣统治。
但是这也未能给大阪带来好运,之后,大阪又几次遭遇雷击、战火,天守阁被焚,而整个大阪城,亦在旧幕府军反抗维新政府的鸟羽伏见之战后,几近全毁。
大阪原作“大坂”,但是在日本古语中,“土”代表“武士”,“坂”字拆开就是“武士造反”。其实,丰臣秀吉的得势,已经可以算得上是武士叛乱了,而鸟羽之战更应了这个不祥之谶,因此在1870年,明治政府下令将“大坂”改为“大阪”。
不过这时候的大阪城,已经是一座没有天守的城池,直到1931年昭和天皇即位大礼,日本民众集资重建大阪城,才参照丰臣时期的旧建筑重修了天守阁。
可惜的是,即便如此,仍然未能改变大阪城的命运多舛。二战期间,大阪成为美军空袭的目标再次遭焚,天守阁虽然幸免于难,却也伤痕累累,我们现在看到的大阪城及天守阁面貌,是1997年重新翻修的。
每年三月的时候,大阪城里开满樱花,道路两旁铺满一块一块的帆布,是不同的人家在划疆别域,举家赏樱、饮酒、野餐。那时候,男男女女会严妆盛抹,穿上珍贵的和服,弹起三味弦,在樱花树下共享天伦之乐。
然而此时正值初秋,大阪城外是冷清的,鲜有人迹。小径上铺满落叶,空气里有青草的芬芳。护城河上水波粼粼,映着一带城墙。进了城,经过下马石,便是内城——这一带叫作樱墙,是城中仅存的丰臣时代惟一古迹。
我的古城墙癖发作,于是背倚断壁拍了一张照片,可是抚摸那石墙,却听不到任何来自古代的信息——或许,是这段城墙太短小单薄了,又或许,丰臣秀吉毕竟不是天皇,建的城也没有帝王风范?
进了内城,就可以直望天守阁的巍峨了,说是仿唐建筑,但未免太辉煌了些,免不了暴发户的张扬和浮躁——不知道是丰臣的原意,还是后人的心思?
当年,丰臣秀吉就是站在这天守阁上俯瞰自己的辖下域土,彼时一定是踌躇满志的。天皇被他软禁了,天下的权力是掌握在他手中的,正如同我国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那时候他是志得意满,还是心有不足?
毕竟,他在天守阁对面的院子盖了座丰国神社——是神社,不是神宫,这就是区别。
神社里立着丰臣秀吉的雕像,一手按剑,一手握扇,肩略躬,头微俯,似乎在检阅他的武士。
社外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结婚式场 丰国神社”,更加令我莞尔——日本很多神社是可以租借给新人举行婚礼的,那么年轻人来到丰臣秀吉的塑像下举办仪式时,祈求的是怎样的祝福呢?丰臣大将军俯视着一对对新人结为连理,英灵有知,又会有什么样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