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不是宰客,根本就是明刀明枪地砍你。这个地带的人们,对于“钱”的攫取坦诚得可怕,连包装都不屑。正如同沿着超市甲板兜来串去的那些孩子们,时不三五地就冲你嚷嚷一声:“ONEDOLLER!”他们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睛甚至都不看着你,就像那些心不在焉等着打卡下班的小白领般,一边东张西望地跑神,一边懒洋洋地摆着POSE扮上班,反正坐足了时间就会有工资拿,何必太认真。那明摆着的态度就是:我穷,我懒,你赶紧给我钱吧。
也难怪,乞讨,便是他们的工作吧?或者,也是一门手艺?
我一边躲着那些小手和脸蛋,一边欲哭无泪地吃着我半生冷的昂贵方便面,ALAN拍了一圈照片走过来,忽然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他们洗碗可真方便,就在河里那么涮一下就行了。”而这时,正有一个小男孩站在甲板上对着河里撒尿,另一个则“扑通”一声跳下了河……
在甲板上消磨了一个多小时,神经近乎失常。以至于我对着一只狗拍照的时候,忽然很担心地回头问ALAN:“你说,它会不会忽然抬头跟我说‘ONEDOLLER’?”ALAN居然很认真地回答我:“没关系,你可以假装不懂英文。”
这不是笑话。只有当你身处其境,每走一步路甚至每飘过一个眼神,都会触动到那些“穷人”的神经,走过来向你要钱的时候,你就会理解我的神经质,无时无刻不想到一个“钱”字。
事实上,直到此刻想起那个下午,我耳边还会回响起“ONEDOLLER,ONEDOLLER”的声音。刚开始我还慷慨解囊,但很快就意识到,我没有那么多ONEDOLLER,而且,ONEDOLLER对我来说也并非一个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我在柬埔寨住的旅馆是七美元一晚,早餐ONEDOLLER,午餐和晚餐各是两个ONEDOLLER,喝一杯咖啡,常常要在ONEDOLLER和75美分间犹豫一小会儿。而这一下午,水上学校的捐赠加上一个接一个的ONEDOLLER很快就消费掉了我差不多一个星期的生活费。
这样想着,我简直恨不得反过来向他们伸出手说:可怜可怜,给我一杯水吧,或者,ONEDOLLER?
我终于意识到,他们真正的贫穷,不在于物质,而是意识上的。习惯了伸手的人群,早已失去了正常的价值观。他们最大的愿望已经不是温饱与和平,而只有不劳而获。满脑子装了这些概念,使他们甚至失去了努力和认真的欲望,就只想这么混着,等馅饼从天上掉下来。
洞里萨湖既是他们的避难所,也是他们的聚钱薮,如此,哪里才是彼岸?
五点多钟了,超市里的游客渐渐多起来,越来越多的游船靠拢过来,等着登上阁楼看日落。
而我和ALAN商量了一下后,决定离开市场,在水上看日落。于是唤来船夫,将船开至水中央,四望无涯,遂请船夫停下,任小船随波飘**。
由于时近黄昏,游客已稀,所以洞里萨湖上的乞讨儿童们都收工了。水面空空****,远望去,太阳已经接近水平线,前方偶有船只经过,映着夕阳形成一道娟媚的剪影。凉风拂面,人声远去,这时候的洞里萨湖温柔而沉静,暂时抛去了所有的狰狞与虚浮,变得柔美起来。
其实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晴天,云层略厚,使人看不清夕阳全貌,一会儿露出半脸,一会儿露出一点,直至渐渐沉入水面,然而满天晚霞也是够炫烂的了。
能在洞里萨湖上看一场日落,也算不虚此行了。也许,正是这一下午的扰攘,才见得这一幕的日落格外动人吧?
回国后在网上与ALAN相遇,说起泰柬行,发现彼此最难忘的一幕,都是这个黄昏的日落。
事实上,那也是我迄今为止看过的,最美的一次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