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太太现在已经是董太太,大概是因为丈夫比自己大了十岁的缘故,改嫁以后,她开始发福,而且变得罗嗦:“慕啊,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没个正经打算?什么时候带女朋友来给我看看?你们也好了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想过结婚啊?”
苏牧搪塞:“妈急什么?等我运气好转了,自然会结婚。”
他想起那梦中的白衣女子,好久没有再梦见她,可是仍然清楚地记得她走路的姿势,还有那插发的金步摇,是如何优美地晃动。拖延着迟迟不结婚,是否潜意识里一直有所期待?期待什么呢?梦境成真?那女子从来不肯回头,但是她走在霰雪飞絮间的背影,是如此婉约动人。
母亲又说:“你有没有给女朋友看过八字呀?人家说找到个八字跟你相合的好媳妇,说不定可以转运的。”
苏牧笑:“妈还这么老土,什么年代了,还合八字呢。”
董教授在一旁插口说:“这倒也不全是迷信。婚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赌。合八字,算卦这些,便是通往‘赢’的捷径,是一种赌技,能够存在数千年,自有它的合理性。”
董教授的专业很冷门,是研究中国博彩学的,苏牧和他很谈得来。
有时候两个人慢慢地啜着不伤身的黄酒,可以从秦汉以前的弈棋,赛马,意钱,三国两晋南北朝的象戏,握槊,弹棋,隋唐五代的双陆,叶戏,击球,宋辽金元时期的打马,除红,斗蟋蟀,明代的骨牌,马吊,一直谈到清代的花会,山票,押宝,麻将,轮盘,扑克……
苏牧若有所思:“原来扑克是从清代就开始了的。”
董教授说:“跑马,轮盘,扑克都是舶来品,是鸦片战争以后才传入国内的洋玩意儿,在民国时期达到鼎盛,上海四川广东等地都有很大的赌场,规模之大,品种之全,堪比今天的赌城澳门。当时传进来的‘洋赌’中的很多内容,诸如跑马,彩票,有奖储蓄,吃角子老虎,直到现在也很盛行……”
母亲借着送水果进来打断两人谈话:“阿慕,你运气这么不好,就不要老是惦记着赌,没听说‘十赌九输’吗?你爸当年要不是赌期货股票,也不至于……”
由此苏牧知道妈妈对他克死父亲的事仍然耿耿于怀,从此极少登门拜访董教授夫妇。
有时候躺下来,慢慢地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惊险,苏牧会觉得整个成长过程好比唐僧取经,大难小劫不断,步步是陷阱。
按说这样一个人,早该死一百八十回了,可是偏偏他又死不了,每次遇难,总能逢凶化吉,九死一生。有一次乘飞机去大连,整机的人都跌到海里淹死了,他却幸运地抓住了一只不知谁丢在那里的太平圈,一直坚持到救生员来到——这点也很像唐僧,暗中有观音姐姐庇佑,只遇难,不会死。
只是不知道,何时可以修成正果。
所有人都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然而苏牧等呀等,等得脖子都长了,后福却一直没有来到,估计要学姜太公,到八十岁的时候才会称王拜相吧,那也真是够后的了。苏牧于是对女朋友小荷说,你别瞧不起我,你等着,八十岁以前我一定会有财运的。
小荷反唇相讥,那就等你80岁的时候再来重新追求我吧。说完转身便走,没忘了把他们仅有的共同财产——那只荷兰种的斑点犬带走。也是,那条狗,当初还是苏牧用三分之二工资买下来的呢,是他最贵的财产了。
苏牧有点舍不得那狗,从两个月养到两岁大,总有一点感情的吧?可是再想一想,又觉得狗跟着小荷,总比跟着自己好,自己这么倒霉的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把小狗给克死呢?
苏牧很穷,又很衰,不过小荷最终决定离开他,倒还不光是为了这两点——要是为了这个原因,早两年前他们认识五分钟后她就该掉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