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个女朋友对未婚夫说的话,这是一个母亲对孤儿说的话。曲风忽然就感动了,小林的爱情里,像一切最伟大女人的爱情一样,充满着本能的母性。她会成为一个好妻子的,将来,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好母亲。
他忽然想起水儿临死前说的话来,她说:“曲风,我们两个,都是孤儿啊。我死之后,你可怎么办呢?要不,你就娶了小林吧,她会照顾你的。”
他一直不明白水儿为什么会讲那样的话,她不仅有最疼爱她的大林夫妇,还有小林这个阿姨,她为什么会自称孤儿呢?但是那句话,曾经教曲风深深动容,死死地刻在心上,一直忘不了。
现在他想他有一点明白了。水儿并不是孤儿,阿彤才是。而水儿和阿彤,都先后祝福了他与小林;甚至阿彤还说,这是丹冰对他的期许。
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曲风握紧了小林的手,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忽然逼近了过来,汽车的噪音和尾气,小林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邻街面包店新出炉面包的香气和小贩的叫卖声,一切都这样真实而拥挤。
他又想起丹冰的家,丹冰家阳台上的藤椅,还有他坐在藤椅上看到的黄浦江与江上的白渡桥,那么遥远,那么安静,那么梦幻,像一个老电影。
沉睡的丹冰像是吃了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而曲风却不是唤醒她的王子,只是她梦里的偶遇。
植物人会做梦吗?丹冰的梦里会有他吗?
曲风不知道。但是这个晚上,曲风却梦见了丹冰。她穿着白天鹅的羽衣,却着一双红舞鞋,不停地旋转,旋转,凭他怎么追也追不上。
醒来时,星光微凉,天还没有亮,但是窗外已经有鸟在叫。小林蜷着身子窝在他的臂弯里,缩成婴儿在母体里的模样,几丝头发在脸边被呼吸吹出去又吸近来,微汗,真实得庞大,庞大得拥满了整个屋子。
曲风轻轻抽出自己被压麻的胳膊,在没有醒来的早晨,在鸟的叫声和小林的汗湿里,静静地,流了泪。
今天是阿彤大赛的日子,他答应要去给她捧场,并且,在琴声中举行别开生面的订婚礼。用一枚戒指,圈定他与小林的终生。
不论他心中有多么地不情愿,但是,既然已经决定,便不再悔。就是今天,就是今天了,今天之后,他的生命将只有一个女主角——就是小林。
上海市全国钢琴大赛赛场,莘莘才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人群中,双目失明却举止高贵的阿彤显得特别与众不同,她一袭白衣,长发中分,整个人飘逸得似一朵云,空灵得像一阵风,似乎随时可以在琴声中飞起。
奶奶,爸爸,曲风和小林都来了,甚至沉睡的阮丹冰,也坐在轮椅上,由曲风推着,来参加这次不同凡响的大赛。这是丹冰借助阿彤之口所做的嘱托,她已经决定,要在赛场上,在琴声中,将灵魂还予阿彤。虽然她并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但是预感告诉她,就在今天,她将对自己的爱与灵魂,做一个了断。
她已经清楚地感觉到,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同时在苏醒,有不属于自己的思维在跃动,她知道,那是阿彤。阿彤的魂,在外面流**了那么久,如今即将归来,向她要还这个身体;而她,也愿意欣然交付。她们的交易,将在琴声中借助音乐的力量来完成。
小林挽着曲风的胳膊走进会场的样子,就仿佛走在奥斯卡颁奖礼的红地毯上,而且等一下就要捧杯发表获奖感言的。
事实上,小林的确觉得曲风是她一生人中最好的奖品。那么多女孩子喜欢曲风,可曲风却偏偏挑中了她,这是多么大的荣耀,简直中彩票一样的意外收获。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出色的女子,考试从来没有得过第一名,最好就是前十;没做过班花,痘痘去掉后也最多被人称赞一句“漂亮多了”,但离美女还有那么一段距离;家里的第二个孩子,又是女儿,连出生都不被特别欣赏的。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有了曲风,他是她的了。
因为得意,所以大方,无论是对轮椅上的丹冰,还是选手席上的阿彤,她都表现出了相当得体的关切与亲昵。遗憾的是,无论丹冰还是阿彤,都不能清楚地“看见”她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