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可热情了,连我爸妈都被感动了。本来我爸看好的是另一家公司董事长的儿子,正托人替我们牵线呢,可是他天天上门跟上班似的,不管我家里人什么脸色都当看不见,后来我妈先喜欢上他了,说这小伙子不错呀,模样端正,又有礼貌,他一天不来,我妈比我还想他。我爸听我妈的,就同意了。他是知恩图报的人,到现在对我妈的感情还是比对我爸好,我爸那天还说:嘿,这小子记仇,还在为当初我不同意你俩的事不痛快呢。”
“他现在吃什么都不起劲,当初可不是这样,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他可好吃了,我们同事都说,他是个美食家。他吃东西特讲究,哪里开了家新馆子,哪家馆子换了厨子,他都清楚,成天拉着我到处试吃,可有兴致啦。”
“他特别喜欢给我买礼物,我过生日,我们认识纪念日,圣诞节,情人节,还有三八妇女节,他都会买礼物给我,送花更是家常便饭。他现在也送我东西,可没当年那么多花样儿了,就是我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那天送一送……”
这是我所知道的,若不是他送她香云纱,我也不会认识他。
那天下午,他穿着阿曼尼走进我的店里,为妻子选购一件云裳作礼物。他穿得那样隆重,是把自己也当作了一份礼物的。
他与我的一段情,不过是他送她礼物的附带品。
我黯然。这可好算作买一赠一?只是,如果她知道真相,大概一辈子都不肯穿上香云纱了。
多么荒谬,我居然和情人的妻子做了朋友。
通过小金,我渐渐了解到许多玉米日常生活中的小秘密,比如他喜欢用黑人牙膏刷牙,早起的时候要空腹喝一杯新磨咖啡才能顺利如厕,最喜欢的果汁是西瓜皮——是的,不是西瓜,而是剔除瓜瓤后将瓜皮切块榨汁;
我更加熟悉的是小金的诸多习惯,包括她的生理周期——换言之,也就了解他们夫妻生活的禁区,这让我有一种偷窥的不安和窃喜,自觉又向玉米靠近了一步,肌肤可亲。
同小金的交往,多少带着一种恶意的捉弄,我喜欢看她在我面前露怯,她的谈吐越低俗,我就越有种莫明的得意。仿佛我们并不是两个人,而玉米一直在旁观,在比较,在欣赏,在挑剔——自然,是在欣赏我,而挑剔小金。
我这样地自欺欺人,这样地完成着我一个人的游戏,并且乐此不疲。
是因为这样,当小金提出向我学织物手绘时,我痛快地答应了。
两个人想维持交往,要么是有利益往来,要么是有共同兴趣。仅仅五折售衣远不足构成我与小金坚固的利益基础,那么,便只好努力地求同存异,发展共同爱好了。
难得她主动提供了一个这样长远的题目,即使我明知道以她的天资,学画无异于缘木求鱼,却仍然一口应允。
我真是侮辱绘画。
“绘,在古代称之为‘缋’,所以绘画从一开始就与织物结下不解之缘。在织物上绘画,与在纸上作画不同,绘画者首先要对织物、染化材料的特性有所认识。不同染料有不同的个性,织物也是一样,所以什么样的染料用在什么样的织物上,都会使绘画效果发生很大不同。织物手绘的历史在中国源远流长,早自周代起,帝王百官的冕服便采用上衣纹样手绘,下裳纹样刺绣……”
我已经努力做到深入浅出、通俗易懂,然而小金还是一头雾水:“红颜,你说的这些我一点都听不懂,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讲理论,直接实践就好。”
我要深吸一口气才可以逼自己说出“好吧”,同时在心底再一次忏悔:嘿,我真是侮辱绘画。
好吧,在服装界有句老话叫作“织物本身会说话”,也许小金的要求可以进一步印证这个真理。反正真理总是出于实践的。
我将丝料样版一一排列在柜台上:“为了统一称谓,我们通常把丝绸分为十四类,包括纱、罗、绫、绢、纺、绡、绉、绮、锦、缎、葛、呢、绒、绸。像这些——素绸缎、双绉、电力纺、乔其纱,都是手绘设计选用最多的丝织品,不知你想选哪样做材料?”
“这么多,真漂亮。”小金明显紧张,学绘画不同于选衣料,她迟疑起来,“哪种料子最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