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回想起这一幕,开始了解到拂廊当时的心境。她的确比我更加痛苦,因为她一方面口口声声喊着“我爱简清”,像捍卫理想一样捍卫着自己出格的爱情;可是另一面,她并非真的对我无情,对家无情,并不能真地做到她自己说的那样坚定。她的内心有两个自我在激烈地交战,不分胜负。她问我怎么办,是希望我能帮她分析,可是我却毫不体谅她,只想到自己的损失与烦恼,不但不帮她,反而大声斥责她,逼问她。
整个后半生,我将为了自己对爱妻的不能理解和怜惜而永不原谅我自己。
但是当时,当时我想不到这些,我只能顾及到自己眼前的忧虑与面子,我对她说:“拂廊,如果你真的体谅我,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件事。”
拂廊抬起头,看着我。
“明天公司会给琳娜开一个接风宴,我希望你能陪我出席,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拂廊望着我,许久,沉重地点头。
琳娜的接风宴自然比我的隆重百倍。
是自助餐,公司一楼大厅整个腾置出来,三面墙都摆着长条桌子,上面布满各色吃食饮料,从水果沙律到三文鱼刺身应有尽有,但我觉得滋味比老妈的饺子相差好远。
“肥李”终于得到机会饱食,盘子空了再添,空了再添,只恨爹妈没有给多生一副肠胃;方晴和几个女员工又要减肥,又怕吃亏,聚在一起研究哪种食物含维生素最高而含脂肪糖份最低;多玛斯跟在琳娜身边,不住地帮她拿这拿那,忙个不停;而我因为请了许多客户,身为宣传部主管,自己吃的时候少,招呼客人的时候多,穿梭其间,左右逢源。
琳娜瞅个空当问我:“不是说你今天要带夫人亮相?”
我答:“我让‘瘦猴张’替我去接了,大概就快到了。”
方晴走过来凑趣:“乔经理说过,乔夫人比‘天香美人’还靓呢,今天终于可以见到庐山真面了,大家都是评委,看看乔经理有没有吹牛。”
我笑:“我可没说比‘天香美人’靓,不过,肯定不会比她差就是。”
嘘声四起,关系不错的几个员工一起冲我打起口哨来。
就在这时,“瘦猴张”夸张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乔夫人驾到——”
大家一起回过头去,当真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拂廊穿着我在巴黎给她新买的晚装仙子下凡一般姗姗走来,而所有的人因为过分意外,同时哑了声音。
半晌,方晴才第一个尖叫起来:“原来,原来乔夫人就是‘天香美人’,难怪呢!”
多玛斯也“嘶嘶”地笑起来:“我说当初乔先生推荐模特儿时怎么那么胸有成竹呢,原来如此啊!”
琳娜的脸色却明显难看起来,微张着口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拂廊走到她面前问了声“夫人好”,她才“呀”地一声惊叹起来:“原来,原来……这可真是想不到。”
拂廊微笑:“夫人是不是以为,乔太太应该是个只知道洗衣煮饭的黄脸婆?”
琳娜悻悻:“难怪,难怪……乔,你瞒得我好苦!”
我赔笑:“现在坦白也不晚呀,制造点喜剧效果,也算是给你的接风宴助助兴嘛。”
琳娜板起脸,一点笑容也没有,冷淡地说:“叶小姐请随便用餐。”
居然还是“叶小姐”,拒不承认拂廊的“乔太太”身份。
拂廊一笑,冲我眨眨眼睛。我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却见琳娜躲在人群后向我遥遥招手。
我只好走过去,琳娜直视着我的眼睛,挑衅地说:“今天晚上,我要你做我唯一的舞伴。”
我想说我不会跳舞,忽然转念一想不如趁此机会表明心志,免得令她误会更深,索性直说:“可以,不过第一支舞我得和我太太跳,这可是我在巴黎跟你们学的规矩。”
“德佩雷格家的臭规矩。”琳娜低声诅咒,“好,只许跳一支,其余时间,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暗惊,琳娜的表现已经不能仅仅用“任性”来解释,她的眼中,分明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热情,她,已经在自己的漩涡里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