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大哥很少说话,只是时不时抬头看大嫂一眼,眼中无限苦涩辛酸,令我心为之颤。
大嫂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目光同大哥相对,然而他们彼此那种鱼水相谐的默契又何须四目交投才会了解?
我浩叹,造化弄人,如此完美的一对佳偶连璧竟也不能享受伊甸园的无忧,是因为苍天擅妒吗?
回到家中,我们召开了一个紧急家庭会议。
大哥说:“皮埃尔花了这么大本钱来对付我,不会甘心轻易放弃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他急于出货的原因,也就是他那批货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我怕在调查报告还没出来以前,他已经上门来骚扰我们了。”
大嫂帮他打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行一步看一步吧。”
大哥忽然握住大嫂的手,满眼怜惜:“你不怕?”
大嫂“哧”地一笑:“别忘了我可是大使夫人啊,什么阵仗没见过,会怕一只小毛贼?”
但是我知道她不可能不怕,没有女人会不担心自己苦心经营的假面被当众揭穿,让满身疮痍暴露在阳光下。
我想起那些狄秋生太太和斐丝里太太们,忽觉不寒而栗。
事实证明,大哥的估计一点儿也不错。就在第二天下午,皮埃尔登门拜访了。
那天我中午便已回到家,一心等着看电视。因为是意法决战,这一天大家都等待已久,早已不成文地被民众视为理所当然的公众假日,各公司首脑在做事务安排时也都尽量避开这一天,所以我很轻松地得到批假。
然而一等再等,大哥只是迟迟不归,好容易门铃一响,我迎上去,却是最不愿意见到的皮埃尔。
大嫂的工作性质需要昼伏夜出,这时候刚好在家,见到皮埃尔,微微一愣,但并不慌张。假装略作回忆,即刻绽开完美微笑:“皮埃尔先生,是您吗?自从格雷夫人的生日宴会以后,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乔先生?为什么没有打个电话来呢?”
皮埃尔微微尴尬,不做任何预约便打上门来,这在法国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他干干地笑了两声说:“恰好路过这里,想起乔先生住在这儿,便想来拜访拜访,冒昧了。怎么?乔先生不在?不过夫人在也是一样的。”他再次取出那对镶钻劳力士金表来,重复着旧台词,“区区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我哈哈一笑,服极了这法国奸商的厚脸皮。他一边说着“偶然路过”一边拿出早已备好的重礼,自己拆穿自己却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同大嫂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知道老皮是有意趁乔风不在家来向大嫂下手打开缺口的。
大嫂表现出适当的惊讶和茫然:“好漂亮的表。然而这样贵重的礼品,我怎么方便收下呢?”
“有件事希望夫人帮忙。”皮埃尔取出一张检验报告,“只要乔先生肯在这报告上签一个字,在下感激不尽。”
我一目了然,那必然是一份事先做好的假报告,目的还是在掩饰那批儿童饮料的质量弊端。这奸商希望大哥批准这份报告生效,不要再另做质检,好让他们的饮料顺利入关。唯其如此,我更加明白那饮料的麻烦绝不会小。
大嫂为难地说:“乔风在生意上的事,我是从来不方便过问的。这件事,你还是同他当面谈好了。”
皮埃尔一笑,忽然顾左右而言他:“昨晚我和乔先生一起去‘丽都’喝酒,那位调酒小姐同夫人像极了……噢,对不起,我不应该拿您同调酒师相比。”
大嫂淡然一笑,不卑不亢:“没关系。调酒师自力更生,是正经职业,比我们这些只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花瓶太太可强多了。拿我同她比,倒是我沾了她的光呢。”
皮埃尔造做地鼓掌:“乔夫人说得好极了,不过您真不在乎自己同一个调酒女郎平起平坐吗?”
这已经是剑拔弩张,明显的挑衅和要胁了,我忍不住反唇相讥:“皮埃尔先生年轻力壮,眼神倒是不济,是昨晚的酒还没有醒吗?要不要再到‘丽都’现场考察一次?”
皮埃尔脸色一沉,眯起一对小灰眼睛:“是我造次了。乔二先生有雅兴,我是随时可以奉陪的。我不过是一句玩笑,其实乔夫人同调酒女郎又怎能相提并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