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的简清和往常不大一样,带着很浓的孩子气,还有一点点任性的意味。也许,这才是他的真心。我看着他,无声地流着泪,只觉心中万分不舍。他走到只和我一步之隔的距离,真诚地说:“原谅我,自私地预订了拂廊的来生。今世,只有你来好好照顾她了。”
我点头,问:“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交给我好了。”
简清却叹息了,“其实真正不放心的是我的家人,可是时间到了,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得走了。”
简清说走便走,我微笑地看着他,并不阻拦,可是心中哀痛到极点。
醒来时,摸到自己一脸的泪,再看简清,已经停止呼吸。
我终于放任自己,抱住他的身体大哭起来,只觉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他而去。
说到底,我与简清真正的交往其实只有一面之缘,可是心底里,却仿佛曾经相处半生,割头换颈,是过命的好友。他的离去,令我有一种生命出空的感觉,整个人莫名失落。
依足苏南规矩,简太太给简清披了红毡毯,化了银锭子。虽然只有几个近亲同我们参加葬礼,但简太太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或许,这就是一个乡下女子对丈夫最质朴的感情体现了。
我看到那只蝴蝶型的中国结果然放在简清枕边,随遗体一同火化,不禁想起梁祝化蝶的故事。
简清就这样带走了拂廊的来生,而将她的今世留给我。
再相爱的夫妻,也只是一辈子。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又怎能不珍惜?我忽然对拂廊凭添了十分的不舍得。以后,真是要好好地对待她才好。那么不容易才做了夫妻,统共才几十年功夫,不珍惜看重,对自己也说不过去。
吃过“豆腐饭”,我和闻莺同简太太告辞,在简清的遗像前鞠躬进香。
遗像前供着的,正是拂廊的白珊瑚。我向它们行以最后的注目礼,心中忽然有一种释然之感。
简太太很坚强,在如此大的打击之后,仍能有条不紊地做好每件事,照顾老人,处理家务,并一再地向我们道谢。
我抱起简清的遗孤,那个小小男孩子,悄悄在他的衣袋里塞进一叠钱。那男孩大约两岁光景,眉眼像极母亲,将一只手指含在口中吮吸着,轮流瞪着我和闻莺看过来又望过去,毫不怯生。
闻莺说:“孩子长得真像母亲,很秀气,可惜是男孩,如果像简清一点就更好了。”
简太太看着孩子,忽然咬一咬牙,下定决心地,很快地说:“其实,这不是简清的孩子。”
“什么?”我同闻莺一齐大惊。闻莺更是脸上变色,失声质问:“你欺骗简清?枉他对你那么好……”
我以眼神制止闻莺,听简太太细述前情。
原来,当简太太还是陈姑娘的时候,一时轻信,与一个城里人发生关系,并且怀了身孕。本来一心以为可以母凭子贵,从此鲤鱼跳龙门成为城里人。不料事情揭穿,却发现那人早已结婚生子,与她根本是逢场作戏。陈姑娘一时想不开,追上门去要死在那人家门前,来个一尸两命。
简清知道了这件事,便对姑娘说,如果你担心孩子生下来没身份,不如嫁给我,你的户口也可以随之调进城里来,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你的过去。孩子出生后,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改嫁。唯一的条件,是希望孩子可以姓简,并且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要伤了简家父母的心。
这对陈姑娘来说,不啻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自然立即同意。而简父因为儿子一直不肯娶亲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听到简清终于肯结婚,喜出望外,连媳妇是农村户口也不计较,痛痛快快答应了婚事。
婚后不到半年,陈姑娘生下儿子来,简清父母虽然也曾怀疑过,但简清一口咬定是他自己婚前做下荒唐事,而且简清夫妻相亲相爱,十分和睦。反正有个孙子喊爷爷奶奶了,老人也就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简太太流着泪说:“我从来没有瞒过简清,简清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他给了我所有我想要的,城市户口,孩子的身份,从没有和我红过一次脸,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爸爸。”
事实如此出乎意料,我与闻莺都意外极了,仿佛听到天方夜谭,久久不能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