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花园中的一株玫瑰,任它尖利的刺扎进手指,要到这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爱琳娜远比自己想象的深,而爱人与被爱,却原来都是这样地痛苦!
没有人知道我曾为琳娜守候终夜。
那一刻,我是那么渴望见到简清,渴望同他再深谈一次,诉尽心中的痛苦与矛盾。
然而简清已经离开医院。连拂廊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她说,简清在离开前曾郑重请求她不要寻找自己,她不忍违逆。听说我要找简清,她并不奇怪,只说闻莺也许可以帮我。谈话中,拂廊一再地问起南南北北,我问:“你要是真关心,为什么不回去看看他们?”她便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眼中闪闪地溢满泪水。
我不忍再逼她,转身告辞。拂廊却又叫住我,问:“你是不是恨我了?”
我看着她,叹息:“我的一生,只追求过一个女孩子,只希望过一个人做我的妻子,你知道她是谁。”
拂廊退后一步,脸色惨白,说不出一句话。
我再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我真地不恨拂廊,天知道我仍然爱着她。可我的确不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是谁,丹青?拂廊?亦或琳娜?
十年了,丹青始终是我心头最重的一个人,她的喜怒哀乐永远比我自己更令我牵挂,关心她爱护她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可是与拂廊夫妻五载,生儿育子,那份血脉相连的感情也绝对不是假的。至于琳娜,我自己也说不清究竟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玫瑰园边的守候?上海的三天?塞纳河畔的初吻?或者更早,在西园寺便已一见钟情?一个人,到底可以同时爱上几个人?
我发疯地寻找简清,觉得如果再见不到他,我会爆炸的。
可当我终于在闻莺的陪伴下找到苏南简清的家时,却发现他已经陷入弥留状态,紧闭着眼,只听到呼气听不到吸气。我知道,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终点。但他的脸容看起来这样从容平静,仿佛只是熟睡,随时都会醒来。
我大恸,趋前握住他的手,静静地流下泪来。
他的父母已经完全崩溃,看着我们只是无声地哭泣,说不出一句话。
简太太姓陈,是个眉清目秀的农村佳丽,见到我,很笃定地说:“你一定是简清最好的朋友。”
我惊讶,“为什么?”
“简清说过,他走的时候,不要人送。你能来,肯定和他特别亲。”
我不语,握住简清的手久久不忍放开。
晚上,简清父母哄着孙子早早睡下,闻莺被安排在隔壁,而我陪简太太守夜,帮着简太太给简清擦身,更衣。
我想,这大概是简清最后的一夜了,居然由我来送他,也是一种天缘。有生以来,我还从没有眼看过一个亲人离开,可是这一刻我的心里没有一点恐惧,甚至没有哀伤,因为简清是这样地平静温和,使我的心也无比宁静。
以简清那样一个心底无尘的人,也曾经害怕死的时候会尊严尽失,这使我看着他的身体时有一种格外的痛心。
近凌晨时,简清醒了。我惊喜,正想叫醒简太太,简清以手势阻止了我,怜惜地说:“她太累了,让她睡一会儿,我们两个好好聊聊吧。”
我微笑,“真的,我特地跑来,就是赶着想和你再好好聊一次呢。”
“聊什么呢?”
“谁管?什么都行,你太太说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在一起,划拳喝酒都痛快,聊天还要什么题目。”
简清也笑了,“真是的,我也觉得,自己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好像和你认识了一辈子似的。以后,拂廊可就托付给你了。你别再计较她。”
“我从来没认真和她怄过气……想不到,你最放心不下的是她。”
简清却神秘地一笑:“我才不会放心不下。知道吗?我已经预订了拂廊的来世。”
“预订?”
“那个蝴蝶结啊,你亲手给我的。”简清又得意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吗?两个有缘无份的男女,如果在分手时留下带有对方气息的物件,那么轮回之后,另一方将沿着自己的标志一路找回去,重续前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