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廊斜了我一眼,淡淡说:“吐血分几种情况:一是跌伤造成淤血,这个先可以排除;一是外因,如外感风寒,但是必然先见发寒热出盗汗等状况,丹青既没感冒又没中署,自然不可能是风寒;再是内因,又分为怒气伤肝,肝火上逆;或者思虑过度,损伤心脾;或者色欲过度,虚火上升……这肯定和丹青不贴边儿了。最常见的一般是胃出血和肺出血,但是前者一般表现为血出无声,绵绵不断,后者则伴有痰唾,咳嗽出血……一下子也和你们说不完这些,总之,丹青这血,是急怒攻心,肝火上升,属于抑郁伤肝的范畴,只要喝几副补肝固本的汤药,就没事了。”
我见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由信了几分。赫爽早已六神无主,正是病急乱投医,恨不得见佛就拜,催促说,“既然这样,嫂子就赶紧开药吧。”
拂廊想了想,找出纸笔来,真就开了一副药方递给赫爽说:“你先到观前街‘良利堂’抓了这几味药来,我在家等你,这就煎给她喝下。别的不敢说,吐血是可以止得住的。至于其余,心病还得心药医,神仙也治不了。”
我接过方子来,只见上面写着青皮几钱、陈皮几钱、丹皮几钱,何以为主,何以为辅,君臣相济,都写得清清楚楚,不禁惊讶。看来拂廊在中医之道上的确下了苦功,想到这些都是为了简清,我心里又有几分不是滋味。
丹青只在医院观察两天即出了院,医生说已经没什么了,可是她眼神涣散,脸色惨白,分明还有什么。
但是正如拂廊所说,心病还须心药医,神仙也治不了。我只得和赫爽接她出院。
到了家门口,丹青倚门站住,望着赫爽平静地说:“谢谢你费心,你并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己庸人自扰。不过我以后不会打扰你了,希望你也别再来了。”
赫爽红了眼圈,抖着嘴唇却只是说不出话来。
丹青当着赫爽的面轻轻把门关了。然而随着“咔”一声门响,她再也支持不住,整个人软倒下来,我急忙扶住,叹口气:“这又是何苦。”
丹青惨白的脸升起两砣潮红,哑着声音说:“我再不想见他了。”话未说完,两行泪夺眶而出。
我一阵心酸,恨不得开门出去把赫爽再痛打一顿。
好在丹青虽然气弱,却再没有吐血,看来拂廊的方子的确起了作用。我不禁想,等到简清的事完了,拂廊也就成了名医了。
本想把这话说给拂廊听的,可是回到家才发现,拂廊已经一声不响地搬走了。
丹青的这次自杀闹剧如一块来得不是时候的试金石,我在整个事件中的所有表现都因过激而显得有些戏剧化。拂廊虽然自始至终没有一言置评,却是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我叹息,不打算再做挽回。
夫妻间已经不信任不体谅到这种地步,再勉强在一起已没有意义。况且我也无法对拂廊解释清楚,我对丹青,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丹青昏迷时,宛如婴儿,我亲耳听见她哭着喊“妈妈”,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不计代价地照顾她。那样的动心动肺,若说情出兄妹,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可若说有非份之想,我对拂廊又的确一片真心。
我不明白,真地不明白,一个人,是不是可以同时爱上两个人?
况且另一方面,拂廊也许并不要我解释。她不过是需要一个藉口使自己的出走显得理直气壮。
拂廊这次下了决心,连那两株宝贝珊瑚也一并带走。
我觉得,拂廊对简清那种刻骨铭心的爱也正像一株珊瑚,暗暗在她心底里滋长聚集,与日坚固,终于成为一棵树,雪白的,美丽的,坚硬的,又是脆弱的,一株炫丽夺目的珊瑚树。
有人说,珊瑚是海虫的尸体聚集而成。那么,它便是一株死亡之树。
既然拂廊已经爱上了死亡,我亦只有放弃。
没有人可以同死亡抗争。
孩子再度送到幼儿园长托。
收拾他们的小背包那天,北北哭得惊天动地,南南却很严肃,托着腮沉思半晌,忽然一本正经地问我:“叔叔,你是不是要和婶婶分开了?如果你们离婚,打算把弟弟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