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疲惫已极,不愿同司机罗嗦,索性连掉头也免了,径自付钱下了车一个人往回走。寒风扯着她的衣襟,阴恻恻地哭着:“一个人啊……丢下我啊……不要我啊……”天池心里一凛,凄怆不已,竟不再晓得害怕。以前她是怕风的,可她更怕的是风中的孤独,是在风中被遗弃的命运。而今这一切终于发生了,任她怎样努力怎样逃避还是发生了,她终究逃不脱弃妇的命运,那还有什么可怕呢?
哀莫大于心死,而今她已无可失去,自然也无可畏惧了。她从小就是不断被抛弃的,她注定只能是一个人,永远一个人!“一个人啊……不要我啊……”风还在哭。有什么可哭的呢?是的,我知道了,我是一个人,就只有一个人。
天池追着风的声音走着,看到释薇的影子在前面为她引路,在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唱歌:“式微,式微,胡不归?”妈妈,我来了,我来伴你同归,等等我……天池心中毫无恐惧,哀伤地看着弟弟的小手被妈妈拖着越走越远,不时回一下头对她招一招:“姐姐,姐姐……”弟弟,弟弟,姐姐来了,等等姐姐。
她的脚踏到了冰冷的海水,哦这就是当初淹死母亲的恨海吗?她看到妈妈和弟弟湿漉漉的衣裳湿漉漉的脸,妈妈,池儿来了,池儿不要再一个人,池儿想同妈妈在一起,妈妈,不要再丢下我吧,等等我……
2、
冬夜。墨蓝的天空冷而深邃,有星子在云层深处闪着吝啬的微光。
卢越又一次梦见天池。
自从同天池离婚后,他就常常梦到她,不是没想过回头求欢,可是两个人经历过那么多事,再重新走到一起,谈何容易?他只有在梦中牵她的手,一次次对她说:“我深深爱你……”天池泪流满面,正是签字离婚那日他看过的样子。
但是今晚的梦有些不同。
天池在梦中对他笑,轻轻地唱一首歌,他从没听过的一首歌:
“曾经在冬天里寻找骄阳
只换来寒塘月冷洒泪成冰
曾经把希望交给夜空
夜空只答我呼啸的风声
从春到夏从西到东
到哪里都找不到温情
从天到地从生到死
一个人的路走不到天明
曾经让心血种作红豆
红豆长成都随风飘零
曾经让身影立成风景
立成风景却换不回爱情
从春到夏从西到东
到哪里都找不到温情
从天到地从生到死
一个人的路走不到天明……”
歌声婉转凄切,分外清凉。接着有一缕风吹进,卢越浑身打个激凌,被冻醒了。可是看看窗户,关得很严,并没有风透进来,虽然,窗外风声的确很紧。
哦又起风了,天池是怕风的,不知道这样的狂风之夜,她是否又会彻夜失眠。想起天池,卢越竟是满心的牵挂,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只得坐起来点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心头阵阵恍惚,莫名怆恻。他又想起梦中的歌,那样清晰,连歌词都记忆犹新。反正睡不着,卢越干脆取过纸笔,将歌词曲谱记录下来,又想找吉它配唱。
就在这时候,正在充电的手机忽然尖锐地响起来,卢越一惊,一秒钟都不迟疑地伸手去接。事实上在他手伸出的那一刹那他已经预知发生了什么,但电话彼端的消息仍是那样地刺心——“你是纪天池以前的丈夫吗?她刚才失足落水,现在医院急救,我们联络不到她任何亲属,你愿不愿意来一趟?”
电话从手中掉落下来。卢越整个人呆掉,喉咙发紧,过了很久,他才想起必须马上出门,可是他的身子发抖,连走一步的力气也没有。他需要朋友,必须有人陪他一起去医院,否则他不等出门就会倒下。
他努力弯下腰拾起电话,拨一个号码到程之方处:“天池,天池……”
程之方被吵醒了,没好声气:“你现在想起天池了?我说过,这里不开后悔药。”
卢越呜咽,喉咙里发出受伤小兽那样嘶哑的声音:“天池出事了!”
是程之方陪卢越去的医院,也是程之方代他通知家里。
当琛儿和爸妈闻讯赶到时,天池的急救手术已经结束,四五个医生同时从手术室走出,面无表情地说:“手术是成功了,不过病人因为呛了水而造成脑部缺氧,暂时不会清醒,最终结果如何要过几天才能知道。”